江城的冬天是带刺的,
风一刮,顺著领口袖口往里钻。
早操结束的解散令一下,
两千多號人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轰隆隆地往教学楼里涌。
高二(3)班的教室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混合著包子味、豆浆味和过剩荷尔蒙的热浪扑面而来。
林闕隨著人流挤进教室,刚一跨进门槛,眼镜片上瞬间白茫茫一片。
世界被这层突如其来的雾气隔绝,
只剩下周围嘈杂的人声。
他摘下眼镜,隨手扯起校服衣角擦拭,
视线还没恢復清晰,就听见前排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著补觉或者抄作业,
今天却围成了一个圈,那架势比看考试排名还热切。
“臥槽!真的假的?这也太……”
“別挤別挤!让我再看一眼!”
人群中心是文艺委员刘慧。
她手里捧著一本铜版纸印刷的《爱乐》杂誌,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课桌上。
“看见没?金色大厅!那是金色大厅啊!”
刘慧的声音都在抖,指尖虚虚地悬在杂誌页面上,像是怕弄脏了那张照片。
“咱们还在为月考排名死磕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维也纳开独奏会了!
同样是十六岁,我感觉自己就是来人间凑数,人家才是拿了女主剧本的!”
林闕把眼镜架回鼻樑,眯著眼往那边扫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讲究。
暖金色的灯光下,少女穿著一身黑色的露背礼服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脊背挺得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抓拍的瞬间正好是她双手扬起的剎那,
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確实,挺有范儿的。
但谁又能想到,
这只高傲的天鹅,顶著兔子砸钢琴的头像,
並且为了路边摊的烧烤毫无形象的发著流口水的表情包……
“我的天。”
旁边一个男生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看这手指……这比我命都长!”
“这时候要是能进去要个签名就好了。”
体委在那儿搓著手,一脸憧憬。
“想什么呢你。”
刘慧推了推眼镜,无情地泼冷水。
“那是学校和省里合办的交流会,人家可是特邀嘉宾,叶晞女神肯定一直跟隨队伍的。”
“唉——”
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嘆息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咳嗽。
原本闹哄哄的菜市场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围在刘慧桌边的人群作鸟兽散,不到三秒钟,
所有人都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手里像模像样地拿起了课本。
沈青秋踩著低跟皮鞋走进教室,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蓝色文件夹。
她环视了一圈,
目光在刘慧桌上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杂誌上停顿了一秒,
没说什么,只是走上讲台。
“两件事。”沈青秋言简意賅。
“第一,周五最后一节课班会课正常举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第二,关於这周末的青少年艺术交流会。”
台下的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
“学校安排了接待陪同工作。
除了学生会那边固定的八个名额,校领导决定从高二年级再选拔几名志愿者。”
沈青秋竖起两根手指。
“分到咱们班,有两个名额。”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刚才还在哀嘆进不去的体委,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
“这次机会很难得。”
沈青秋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透著诱惑。
“不仅能近距离接触省教育厅的领导,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於岩教授,
以及……你们刚才討论的那位叶晞同学。”
“唰!”
第一排的刘慧几乎是弹射起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报名!”
刘慧举著手,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我学了八年钢琴,对艺术楼也很熟悉,肯定能完成任务!”
沈青秋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刘慧算一个。她有专业基础,合適。
还有一个名额,再来一位男生吧,毕竟有些搬搬抬抬的活儿。
还有谁?”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想见大佬看女神,
但一听到要干活,还要在省领导面前露脸,
不少社恐的男生就打起了退堂鼓。
万一说错话丟了人,那可是全校通报的大事。
罗季犹豫了一下,手刚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他是物理课代表,这周末还有竞赛班的课。
体委倒是想去,但他那大嗓门和毛手毛脚的习惯,
估计第一轮就会被沈青秋刷下来。
“没人了?”
沈青秋挑了挑眉。
“这可是写进综合素质评价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个常年霸占“睡神”宝座、对任何集体活动都避之不及的林闕,
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
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的笑意。
“老师,要不我试试?”
全班死寂。
吴迪刁在嘴上的笔掉在了桌上。
刘慧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就连沈青秋,握笔的手都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
林闕?
那个只要不演讲,让他干啥都像要命的林闕?
那个把“低调做人,高调睡觉”刻在脑门上的林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闕?”
沈青秋放下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你知道这次任务的性质吧?
这不是去玩,是要在那儿站一天,还要负责引导和解说。
你確定你有这个耐心?”
在沈青秋的印象里,这小子虽然才华横溢,但骨子里透著股懒散劲儿。
这种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绝不是他的风格。
“沈老师,您这话说的。”
林闕一脸诚恳。
“我这不是想去接受一下艺术薰陶嘛。
整天闷头做题,脑子都木了。
听说这次来的都是大师,我想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诗的,
顺便……练练胆子?”
教室里鸦雀无声。
吴迪在桌子底下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闕哥就是闕哥,把想看美女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高大上。
沈青秋看著林闕那双看似真诚实则藏著狡黠的眼睛,
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歪理邪说。
但这歪理,偏偏又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以林闕现在的形象和口才,
確实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更適合这种场合。
“行。”
沈青秋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你有这份觉悟,那就你和刘慧。
周六早上七点半,艺远楼门口集合,別迟到。”
“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