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
林闕从家回到工作室时,
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扯掉脖子上那条从老爸衣柜里翻出来的领带,
然后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瘫倒在床上。
陪著爸妈风光了一天,应付各路叔叔阿姨的夸奖,
比他写几万字的更新都耗神。
特別是林建国,拿著那台相机,
从头到尾,快门声就没停过,
把他每个角度的“光辉形象”都记录了下来,
说是要洗出来掛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林闕一想到那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看著二老那发自內心的骄傲,
他觉得这“影帝”当得也值了。
休息了十几分钟,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打开电脑。
“见深”的邮箱,已经有新邮件的提示了。
发件人,徐嵐。
【见深老师!大捷!大捷啊啊啊!!!】
一连串的感嘆號,几乎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林闕点开邮件,
徐嵐那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文字扑面而来。
【老师,您绝对想不到!《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
预售开启不到十二小时,线上渠道统计销量,已经突破一百万册了!】
【白鷺出版社的张社长电话都打爆了,三个印刷厂的生產线已经全部启动,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说他从业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夸张的阵仗!】
【还有,今天的签售会您肯定也看到新闻了!
那个叫林闕的学生代表,简直是神了!
他那个“医生与护士”的比喻,把那个故意找茬的记者懟得哑口无言,现在全网都在传!
王主编说,这孩子简直是您派来的天兵天將,轻轻鬆鬆就瓦解了坏人的阴谋!】
……
邮件的最后,徐嵐还附上了一个编辑部眾人开香檳庆祝的小视频。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百万册,意料之中。
至於那个天降的高中生……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徐编辑,你好。】
【销量只是数字,能让一百万颗疲惫的心,找到片刻的棲息之地,这比数字本身,更有意义。】
【至於签售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那个叫林闕的少年,很有趣。
他的比喻,將锋利与温柔,从对立引向了共生。
撕开伤口是为了更好地缝合,这个道理,很多成年人反而看不透。】
【他是个有灵气的孩子,我很期待他未来的发展。】
【辛苦了。】
点击发送。
林闕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用见深的身份,一本正经地夸奖自己,
这种感觉,確实……
他关掉邮箱,熟练地点开江城本地的一个文学论坛。
果不其然,最火的几个帖子,標题都和白天的签售会有关。
【惊天逆转!《解忧杂货店》签售会现场,学生代表舌战群儒,“医护cp”论引爆全场!】
【818那个叫高中生小哥哥,三观和五官一样正!爱了爱了!】
【楼上的別犯花痴了,人家还是个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点开第三个帖子,里面的回覆已经盖了几百楼。
【纯理性分析,那个高中生的回答,是否意味著“见深”与“地狱造梦师”的文学地位已经盖棺定论?】
【楼主想多了,林闕那只是场面话,为了给主办方台阶下而已。】
【放屁!我怎么觉得他更偏向造梦师?他说造梦师是勇士,是撕开伤口的人,这评价多高啊!】
【楼上的別自我yy了,人家最后一句说见深是圣人,圣人不懂吗?比勇士高几个level!】
【我觉得你们都没抓到重点。重点难道不是,医生和护士,都在医院工作吗?】
【臥槽!楼上你打开了我的新思路!那医院里,除了医生和护士,还有什么?】
【还有院长、保安、保洁阿姨……以及,太平间管理员。】
【……】
【你们別歪楼了行不行!我就问一个问题,如果造梦师是那个医生,
万一他是个蒙古大夫,手艺不行,一刀下去把人捅死了怎么办?】
……
林闕看到这条评论,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蒙古大夫……手艺不行,一刀下去把人捅死了……”
他低声念著这行字,嘴角的弧度缓缓咧开。
白天签售会上,
那些记者、读者,甚至包括沈青秋在內,
所有人脸上那如释重负、找到答案的表情,在他脑海中一一闪回。
“医生与护士?勇士与圣人?”
林闕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笑。
“太和谐,也太无聊了。”
“游戏,就是要不断掀桌子才好玩啊。”
既然你们將我比作医生,那我就亲手告诉你们——
医生,也可以是屠夫。
救赎,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他切换到红果的作家后台,光標在新的章节標题栏上静静闪烁。
【鬼医】
【午夜,十二点。
王强拖著一条断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弃城市里艰难爬行。
他的身后,是某种东西啃食骨头髮出的“咔嚓”声。
就在他即將绝望的时候,前方,
一栋散发著惨白光芒的大楼,出现在他眼前。
大楼门口的牌子上,用血写著四个字——康復中心。
王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大厅里,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医生,正安静地坐在导诊台后。
他看到王强,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扶了扶金丝眼镜,声音温和。
“哪里不舒服?”
“腿……我的腿断了!外面有鬼在追我!”
王强惊恐地喊道。
“別怕,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医生站起身,推过来一张轮椅。
“只是断了腿吗?小问题。”
他推著王强,走进一间手术室。
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
“医生,你……你要怎么治?”
王强看著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很简单。”
医生拿起一把骨锯,语气轻鬆。
“你这条腿,已经被鬼的气息侵蚀了,留著,只会让你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
所以,我们得把它换掉。”
“换……换掉?!”
“对。”
医生指了指墙边一排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浸泡著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
手臂,大腿,眼球,心臟……
“这里有很多备用的零件,都是从那些不听话的病人身上取下来的。
你看,这只眼睛就很不错,它的上一个主人,能看到十米內所有鬼的位置。”
王强嚇得魂飞魄散,挣扎著想逃,却被冰冷的束缚带牢牢捆在手术台上。
“別动。”
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在口罩上方,透出一种狂热的光。
“想要在满是鬼的世界活下去,就要比鬼更可怕。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充满了无用的感情和痛觉。
我会帮你净化掉这些弱点,让你获得新生。”
“你……你是魔鬼!”
“不。”
医生摇了摇头,拿起麻醉针筒,缓缓推入王强的脖颈。
“我只是一个,想让所有病人都能『康復』的,医生。”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王强看到医生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腐烂了一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不知过了多久,王强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乾净的病床上,断掉的腿已经完好如初。
他试著动了动,非但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充满了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但身体,却前所未有的完美。
他成功康復了。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那个医生走了出来,他看著王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恭喜你,康復了。
现在,轮到你来履行医生的职责了。”
王强不解地看著他。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王强面前,
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缓缓脱下,然后,披在了王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医生笑了,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轻鬆。
“我的任期,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像沙子一样,
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的粉尘,被风吹散。
王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还带著余温的白大褂。
他忽然明白了。
这里没有医生。
这里只有,一个又一个,不断接替著医生身份的,康復的病人。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另一个拖著疲惫身躯、艰难行走的声音。
王强扶了扶脸上那副不知何时出现的金丝眼镜,
戴上口罩,走到导诊台后,安静地坐下。
他看著刚走进来的杨间,声音温和。
“哪里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