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街的夜晚是人声鼎沸,分外热闹。
街上往来的皆是寻常人和求法者,两个群体目的相同,皆是为了在这楼中街里寻得属於自己的机缘。
寻常人在楼中街耗费钱財,为的是能够被楼中街里某位求法者看中,收为弟子,拜入玄门,习无上妙法,成那高高在上的求法者,修行人。
求法者反倒直接,借这楼中街互通有无,以物换物,再忽悠上几个有家有业的寻常人捐点金银,便算不虚此行。
二者虽然阶级不同,但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茅得一处於这闹市之中,坐在刘老道店铺门口,沾著法砂墨的符笔停在摊开的符纸上方,迟迟未落笔。
他在寻找一种状態。
刘老道说过,制符画符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因每个人所要画的符不同,这三者占比也各不相同。
像茅得一现在要绘製的是將自己手段一比一復刻到符纸上的法符,这种绘製自身手段的法符也被称之为本命法符。
本命法符吃的是人和,天时和地利反倒可以放在最后。
而这人和体现在求法者身上便是求法者能够进入一种完美的入定状態,任由自己的身体本能自行行炁,摒弃外界一切干扰,连求法者本人都没反应自己在做什么,手脚在体內真炁运转下自己动了起来,绘製符籙。
这种状態是每个精修符籙一道的求法者都想要的状態。
用茅得一的理解来说,这种状態便是心流状態,注意力在这种状態下高度集中,自身忘却了自我,行动与意识高度融合,形成一种本能。
如果將人的大脑当做一台高性能电脑,所谓的入定便是將电脑上同时打开运行的十几个程序全部关闭,將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到一个核心程序上,这个核心程序便是入定。
茅得一便有这种隨时进入心流状態的能力,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將这种心流状態运行到极致,让自己本能进行制符画符。
很快的,茅得一便保持著这个举笔未落的动作一动不动过去了半个时辰。
此刻的他已入定,却还没有达到那种完美运行的心流状態。
而带著小女孩阿花去买衣服的刘老道早已归来,就站在自家店铺外面,示意让阿花噤声,与他站在这里不去打扰茅得一。
刘老道自己也是好奇打量著茅得一,他看不透茅得一这个年轻人的深浅,对方这种能够在闹市中入定的能力,便是放在天师府年轻一代中,也就只有张百仁那个混不吝的玩意能与之媲美,不对,不对,在入定方面张百仁那小子还比不过眼前这小子。
一想到天师府那位当代天师亲传弟子张百仁,刘老道顿觉牙疼。
山门里有一位让他们这些老傢伙又气又爱的年轻人已经够够了,怎么出来摆个摊做生意也能碰到一个这么离谱的?现在要乱世了吗,这种几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一下出来两个?
就在刘老道想著这些有的没的时,保持举笔这个动作入定半个时辰的茅得一动了。
笔走龙蛇,墨染黄纸。
刘老道之所以要以这法砂来交换自己店铺的法宝,便是因为这种炼製出来的法砂在绘製符籙时能够更好承载制符者所输入的炁,提高符籙製成的成功率。
但现在,刘老道只能站在一边,看著茅得一沾著法砂拌匀的墨,在符纸上画著属於茅得一的鬼画符。
第一张本命法符在茅得一这种状態下一气呵成画完,却没有半点神异出现。
刘老道並不意外,要是完美入定就能一气呵成绘製出属於自己的本命法符,这年头早就法符泛滥了。
但让刘老道意外的是茅得一竟然没有从这种完美入定的状態中退出,只是本能的调整呼吸,运行体內真炁。
在第一张本命法符没有绘製成功的最后一笔落下时,手腕一翻,便將这张符纸甩至一边,继续落笔。
这下就真把刘老道给嚇住了,你这年轻人不讲道理啊!
哪有人完美入定没cd冷却的啊!
茅得一哪晓得刘老道此刻心里波动如何,他现在浑然忘我,整个脑子只有一个核心程序,便是绘製出一张完美的本命法符!
体內真炁源源不断匯聚到茅得一手中的符笔,混在笔尖沾著的法砂红墨当中,化作符纸上的纹路。
第二张,报废。
第三张,报废。
第四张,报废。
第五张···
就这样,在茅得一持续这种完美入定的状態下,白天才花了一两金买来的百张符纸正在飞速变薄,就这么一刻钟的时间便报废了四十九张,直到第五十张符纸。
隨著茅得一最后一笔落下,这一两法砂和成的墨水也用完。
而在这第五十张符纸上,属於他的第一张本命法符也终於绘製完成。
在绘製完成的那一刻,以茅得一为中心,平白颳起一阵旋风,旋风环绕在茅得一周围,带起店铺外的落叶,隨著旋风散去,刘老道店铺门口也隨之变得乾净整洁。
这一刻,刘老道也陷入了白天给小女孩阿花普及求法者世界观时的目瞪口呆状態。
刘老道看著从完美入定状態中退出来的茅得一,手托下巴,嘴巴一张一合,缓缓说道:“十,十成威能的本命法符?!”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刘老道那张椿树皮老脸上也多了一个鲜红五指印。
“道长,你在干嘛?”
茅得一疑惑的声音传来,將刘老道从呆滯中唤醒,见茅得一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刘老道赶紧抱起小女孩阿花,拉著茅得一就往自家店里钻。
“阿花,帮爷爷守住大门!”
“哦!”
小女孩阿花不明就里,在刘老道把自己放下来便立刻拿起扫把,堵在店门口,气鼓鼓望著街上已经注意到这边异况的求法者和寻常人。
店铺大门紧闭,刘老道点起油灯,借著灯火细细观察著茅得一绘製成功的这道本命法符。
“nnd!无量阿弥陀佛个天尊,还真是十成威能的本命法符啊,別人用也能十成的本命法符。”
“道长,什么叫別人用也能十成的本命法符?”
“本命法符,你听名字就知道啦,这玩意就是给你本人自用效果最佳,给別人用大打折扣的玩意,结果你倒好,自用他用都能十成,而你小子只用了五十张符纸和一两法砂就搞定了?茅小子,你感觉怎么样?”
刘老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纹路,这炁,完美无瑕,虽然是一次消耗品,但保质期足有一月多,龟龟,这一张十成威能,还能给他人用的本命法符卖十两金都不过分!
“怎么样?还行啊,就感觉自己好像全力施展了五十次手段一样。”
茅得一一脸疑惑说著自己刚才制符时的感受,这是他的自我感觉,却在刘老道听来如此刺耳。
扭过头来看著茅得一面不红气不喘的,也知道对方並没有在强撑,更是让他理解不能。
“全力施展了五十次手段,还感觉?茅小子,你当真是一介散修?”
“道长,这有必要骗您吗?我要有师门,我现在得横著走。”
“那你现在可以有,真的,把你那不知道在哪的师父喊上,一块跟老道拜入龙虎山天师府,老道吃个亏,认你那师父做师弟,无量天尊,你那师父哪来的命啊,能捡到你这么个宝贝。”
刘老道此时语无伦次,围著茅得一打转,看茅得一就像看一块稀世珍宝,杭州府那些老爷去画舫时的眼神都没现在刘老道这么离谱。
这也怪不得刘老道,五十张普通符纸配上一两法砂就能出一张他用也是十成威能的本命法符,这还是因为茅得一第一次绘製的原因。
等到后面茅得一熟练度上来了,不说五十张出一张,十张出一张必没问题。
有这么个大宝贝坐镇龙虎山,以后下山出远门隨身带上百来张法符备著,看谁不长眼就是一张法符甩过去。
就算不扯法符,就茅得一刚才那番话刘老道也是一样心动。
所谓法符的威能,其实就是制符者在绘製符籙时真炁转化率,十成威能就是一比一完美復刻,但大多数时候,法符有个三成威能都算优秀了。
也就是说刚才茅得一相当於全力施展了五十次法符上的手段,这年纪,这真炁底蕴,活脱脱的未来大宗师啊。
“道长您就別拿我开玩笑了,我这万里路还没走完呢,而且我这性格不適合在山中修道清修,更喜欢在红尘中打滚磨练。”
“別啊,中途绕个路的功夫,不耽误你的,你看,你来都来了天师府地界了,上个山拜拜嘛,不要你香火钱的,多少拜一下嘛。”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行吧,看来你小子年纪轻轻,胸中自有沟壑,老道也不多说了,你这本命法符,有想好叫什么名字吗?老道不白要,跟你换。”
“道长您说这话就见外了,这一张本命法符,送给道长又有何妨,至於名字嘛,嗯,我確实想好了一个名字。”
“什么?”
“龙王唤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