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镇的生活,对於孤苦无依的阿霜来说,最近发生了一些微妙而令人欣喜的变化。
自从那个奇怪的苏公子出现並赶走了赖三之后,她的日子仿佛真的被幸运女神眷顾了。
她在集市上的生意突然变得红火起来。往日里无人问津的冰雕,如今只要一摆出来,哪怕是一只隨手雕刻的小兔子,也会有路过的客商像是见了稀世珍宝一样,爭著抢著要买,而且给出的价钱高得离谱。
“哎哟,小姑娘,你这冰雕雕得……太有灵性了!这只小鸟简直要飞起来!我出五两银子,不,十两!”
“老李你別跟我抢,我出二十两!这冰雕买回去镇宅,绝对吉利!”
阿霜手里攥著沉甸甸的银锭子,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看著那些明明只是普通河冰雕成的小玩意儿,实在想不通哪里值这么多钱。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不远处那个刚搬来的“邻居”,暗中动用了名为“心理暗示”的小法术。
不仅如此。
最折磨她的寒症,似乎也在好转。
每当深夜,寒气蚀骨、痛得她想要撞墙的时候,她总能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那股暖流霸道而温柔,像是冬日里的烈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痛楚,让她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每次醒来,那种痛苦都会消退大半,甚至连苍白的脸上都多了一丝血色。
“爹,娘,是你们在天上保佑阿霜吗?”
清晨,阿霜跪在漏风的窗前,对著灰濛濛的天空虔诚地磕头,眼中含著感激的泪水,“谢谢你们……阿霜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而在百丈之外,一座看似简陋、实则內蕴乾坤的茅屋里。
苏白透过窗户,看著那个傻姑娘磕头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心疼的笑意。
“傻丫头,哪有什么老天爷保佑。”
苏白收回刚刚输送完祖巫血气的手指,轻声自语,“是你那个不称职的哥哥,在还债啊。”
……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镇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大消息。
这一日,几名身穿锦衣、气势汹汹的官差,敲开了阿霜那个破败小院的柴门。
阿霜嚇得脸色发白,以为是赖三找来的报復,手里的刻刀都掉在了地上。
“你就是那个会雕冰的阿霜?”
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並没有动手,反而露出了一个还算客气的笑容,“別怕,我们是城主府的。城主大人听说你手艺精湛,特地有令。”
“城主……大人?”阿霜愣住了。
“下个月是城主大人的六十大寿。大人最喜奇珍异宝,听闻雪岭镇有个『冰雕圣手』,特命你雕刻一尊『烛龙逐日』的祥瑞摆件,作为寿宴的主菜!”
官差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塞进阿霜手里,“若是雕得好,大人重重有赏!不仅赏银百两,还免去你这破屋子未来十年的赋税!但若是雕不好……”
官差没说下去,只是冷笑了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阿霜捧著那张图纸,手都在抖。
免税十年!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有了这笔钱和免税令,她就能把房子修好,再也不用担心冬天被冻醒,甚至还能买好多好多的药……
“民女……民女一定尽力!”阿霜跪地谢恩。
……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阿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
那张图纸上画著的,是一条传说中的神兽——烛龙。
身长千里,人面蛇身,口衔火精,追逐大日。那画师的笔法极为传神,將那种上古神兽的威严与霸气勾勒得淋漓尽致。
阿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雕刻。
她的手艺確实没得说,龙身、龙鳞、甚至龙爪,她都能雕得栩栩如生。可是,每当她要雕刻那双“龙目”的时候,手中的刻刀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不对……还是不对……”
阿霜看著眼前这尊已经成型、却唯独少了一双眼睛的冰龙,急得眼泪直掉,“画龙点睛……若是没有那股神韵,这就只是一条死蛇,不是龙。”
“可是……真正的龙,到底是什么眼神?”
她只是个凡人,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动物也就是山里的老虎,哪里见过这种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神兽?
想像不出来,自然也就雕不出来。
眼看著交货的日期越来越近,阿霜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连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气色也没了。
百丈外。
苏白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动。
“烛龙逐日……”
苏白看著那张图纸,若有所思。在这个由玄冥残魂衍生的小世界里,居然会出现“烛龙”这种图腾,而且还是由城主指名点姓要的。
这绝非巧合。
这说明,在玄冥那破碎的潜意识深处,即便忘记了一切,也依然残留著关於他的印记。
“她雕不出神韵,是因为她忘了我。”
苏白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或许……这是一个唤醒她记忆的契机?”
虽然平心说过要循序渐进,但看著阿霜如此痛苦地想要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却不可得,苏白觉得,或许可以稍微推一把。
“既然你想看真正的龙……”
苏白站起身,身形渐渐虚幻,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没入了夜色之中。
“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
深夜,风雪停歇。
阿霜趴在冰冷的桌案上,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刻刀,因为太过疲惫,她不知不觉间睡著了。
梦境,如期而至。
在梦里,她发现自己不再处於那个漏风的小屋,而是站在一片广袤无垠、却又荒凉古老的冰原之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永恆的昏暗。
“这是哪里……”
阿霜有些害怕,茫然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
“吼——!!!”
一声苍凉、悠远,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龙吟声,毫无徵兆地在天际炸响。
阿霜猛地抬头。
只见那昏暗的天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条庞大到无法形容、身躯甚至能缠绕山岳的赤红色巨龙,从裂缝中缓缓探出了头颅。
那是一张人面蛇身的诡异面孔,却並不狰狞,反而透著一种令人想要膜拜的神圣与威严。
尤其是那双眼睛。
左眼如日,右眼如月。
当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原本昏暗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具象化了,在它周身缓缓流淌。
“烛……龙……”
阿霜呆呆地看著那条巨龙,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从未见过这种生物,可不知为何,当她看到它的第一眼,一种熟悉到让她想要落泪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臟。
那条巨龙在空中盘旋,隨后低下头,巨大的龙目看向了渺小的她。
没有压迫,没有杀意。
那目光中,竟然藏著一丝……温柔?
“看清楚了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阿霜脑海中响起,“这,就是烛龙。”
巨龙俯衝而下,並未伤害她,而是围绕著她缓缓飞舞,將自己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片鳞片的纹理,都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
阿霜痴痴地看著,眼泪不知不觉流满了脸颊。
“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巨大的龙角。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的瞬间,梦境破碎。
……
“啊!”
阿霜猛地从桌案上惊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时,天已微亮。
她看著面前那尊未完成的冰雕,脑海中那条赤红色的巨龙身影依旧清晰无比,尤其是那双蕴含著日月与时间的眼睛,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头。
“那种感觉……”
阿霜捂著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莫名的绞痛,像是丟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它,我会这么难过?”
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悲伤,但她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拿起刻刀,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刷刷刷!
冰屑纷飞。
刀锋在冰面上游走,如有神助。
短短半个时辰,一双威严、深邃、仿佛能看透时光的龙目,便在冰雕上显现而出。
画龙点睛!
隨著最后一刀落下,那尊原本死气沉沉的冰雕,竟然瞬间爆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韵,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冰飞去!
“成了……”
阿霜看著这一幕,却没有任何喜悦。
她怔怔地看著那尊冰龙,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
“它是谁?我是谁?”
“为什么……我会觉得,它在等我?”
……
接下来的日子,阿霜的生活並没有因为完成了任务而变得轻鬆。
相反,她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的痛苦之中。
那场梦,並没有隨著醒来而结束。
自那夜之后,她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那条烛龙。有时候是在冰原上盘旋,有时候是在风暴中替她挡下致命一击,有时候……是一个模糊的黑衣男子背影,在对她说“我带你回家”。
每次梦醒,她都会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心臟疼得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缺失感,折磨得她日渐憔悴,甚至连白天雕刻时,也会常常对著冰龙发呆,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来。
百丈之外。
苏白看著阿霜那日渐消瘦的身影,看著她为了那个並不存在的“幻影”而备受折磨,心中充满了懊悔。
“我错了……”
苏白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太操之过急了!”
他以为唤醒记忆是好事,却忘了现在的玄冥只是一个凡人,而且是灵魂残缺的凡人!
她的神魂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纹的瓷瓶,根本承受不住那段波澜壮阔、又悲凉至极的祖巫记忆。强行唤醒,只会让她在现实与记忆的夹缝中崩溃,甚至可能会让那原本就脆弱的真灵彻底碎裂!
“不能再刺激她了。”
苏白看著阿霜那痛苦捂胸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復加。
“忘了吧……暂时忘了吧。”
苏白嘆了口气,抬手打出一道温和的时间法则,悄无声息地没入阿霜的梦境,將那关於烛龙的记忆再次封印、淡化。
“只要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剩下的,交给我。”
从此之后,苏白不再尝试任何唤醒记忆的举动。
他只是默默地守在那个小院子旁边,像个隱形的守护神。帮她挡去所有的风雨,帮她调理身体,看著她把冰雕送去城主府,换回了赏银,修好了屋子,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哪怕那个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他的影子。
只要她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