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阴煞幽谷。
此处被层层叠叠的妖族禁制所笼罩,而在谷地中央,一座以白骨堆砌而成的法坛显得格外阴森可怖。法坛之上,陆压道人披头散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在他面前,摆放著一盏昏暗的油灯,那灯油並非凡物,而是以佛门金血提炼而成,燃烧时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灯火摇曳间,映照出一个扎得极为精致的草人,草人身上用硃砂写著两个大字——“苏白”。
“第二十一日……”
陆压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即將大仇得报的癲狂快感。
这二十一日来,他每日三拜,日夜不休,以自身精血与佛门愿力催动这上古第一凶煞之宝——钉头七箭书。此宝杀人於无形,哪怕是大罗金仙,只要名字被写在书上,七箭射出,三魂七魄必散,神仙难救。
“苏白,任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任你有截教妖女相护,今日也要在贫道这箭书之下,化为飞灰!”
陆压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暴涨。他缓缓拿起案上的桑枝弓,搭上了最后一只桃木箭。
这一箭射出,便是苏白魂飞魄散之时!
“疾!”
陆压一声暴喝,弓如满月,箭若流星,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因果诅咒之力,直直射向那草人的咽喉要害。
“噗!”
一声闷响,桃木箭精准地贯穿了草人的咽喉。
陆压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笑:“死!给我死!哈哈哈——呃?!”
笑声未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应该隨著诅咒生效而燃起黑火、化作飞灰的草人,竟突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幽光。那光芒並非寻常法力,而是透著一股深邃古老的轮迴气息。
只见那草人表面一阵扭曲,竟並未崩散,反而像是一面镜子般,將那恐怖的诅咒之力全数反弹了回来!
“这是……替身?!怎么可能!”
陆压瞳孔骤缩,只见那草人身后隱隱浮现出一道虚影,正是苏白利用六道轮迴之力,结合应龙精血凝聚的身外化身。这化身不仅骗过了钉头七箭书的锁定,更是在诅咒爆发的瞬间,將因果逆转!
“轰!”
一股比陆压施展时更加恐怖百倍的反噬之力,顺著那冥冥中的因果线,狠狠轰击在陆压的神魂之上。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幽谷。
陆压整个人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那血中竟夹杂著破碎的內臟碎片。他原本强横的准圣气息,在这一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疯狂跌落。
顶上三花枯萎,胸中五气溃散。
那是境界跌落的徵兆!
仅仅一息之间,陆压便从高高在上的准圣大能,硬生生被打落凡尘,跌至大罗金仙初期,甚至连根基都受到了不可逆转的重创。
“不!我的修为!我的道果!苏白,你好狠毒的心肠!!”
陆压瘫倒在白骨法坛之上,七窍流血,披头散髮,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妖族太子的傲气,活脱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就在此时,九天之上,风云突变。
“阿弥陀佛。”
一声宏大的佛號穿透云层,紧接著,漫天金光垂落,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破开云雾,带著无上慈悲却又霸道绝伦的气息,直奔幽谷抓来。
如来佛祖,到了!
如来一直关注著这边的动静,察觉到钉头七箭书反噬的瞬间,便知大事不妙。陆压虽废,但钉头七箭书乃至宝,且陆压身为大日如来,关乎佛门气运,决不能落入苏白手中。
“哼,多宝小儿,此路不通!”
一声狂放的怒吼从淮水方向滚滚而来。
只见滔滔淮水冲天而起,化作一条万丈水龙,水龙之上,一只身披金甲、手持鑌铁棍的白猿傲然而立,正是刚刚脱困不久的上古水神无支祁。
无支祁虽然修为未復巔峰,但在此刻,他藉助淮水大阵之威,竟硬生生挡住了那从天而降的佛掌。
“轰隆隆!”
金光与黑水碰撞,激盪起万丈狂澜,整个北俱芦洲仿佛都在颤抖。
“无支祁,你敢阻我?”云端之上,如来法相显现,面色阴沉。
“阻你又如何?当年大禹治水都没能杀得了老子,凭你这满嘴仁义道德的胖和尚?”无支祁桀驁大笑,手中铁棍舞得密不透风,將如来的攻势尽数拦下,“今日这陆压鸟人,我家主公要了!”
就在无支祁拖住如来的瞬间,幽谷之中,一道冷冽的剑光如惊鸿乍现。
苏白一袭白衣,手持绝仙剑,从虚空中一步踏出。
绝仙剑上,暗红色的煞气流转,仿佛渴望著痛饮仇敌之血。
“陆压,借你的箭书一用。”
苏白声音淡漠,不带一丝烟火气,手中的剑却快若奔雷。
“不!佛祖救我!!”陆压惊恐尖叫,死死抱住怀中的钉头七箭书,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妖族最后的底蕴之一。
然而,迟了。
绝仙剑光一闪而过,带著斩断一切因果的锋锐。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陆压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他与钉头七箭书之间那最后的一丝神魂联繫,被这一剑生生斩断!
那原本与他血脉相连的至宝,此刻竟像是从未认主一般,脱手飞出,稳稳落入苏白手中。
“噗!”
至宝被夺,陆压再次喷出一口老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苏白单手托著那散发著阴冷气息的钉头七箭书,神色微动。
他在箭书之上,除了感受到陆压那令人作呕的佛血气息外,竟还察觉到了一缕极其隱晦、却又威严无比的波动。
那是属於上古妖皇的印记。
“六道轮迴,听我號令,显!”
苏白眼中神光暴涨,身后六道轮迴的虚影轰然浮现,一股来自幽冥的召唤之力注入箭书之中。
“嗡——”
钉头七箭书剧烈震颤,隨即,一道虚幻却充满皇者威仪的金色身影,缓缓从书中浮现。
那身影身著金乌皇袍,头戴帝冠,虽然只是一缕残魂,却让在场所有妖族血脉为之战慄。
妖皇帝俊!
“父……父皇?”
瘫软在地的陆压看到这身影,浑身颤抖,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父皇!儿臣受了天大的委屈,求父皇为儿臣做主啊!”
然而,帝俊的残魂並未看向陆压。
那双仿佛蕴含著大日金焰的眼眸,冷冷地扫过陆压身上那刺眼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悲凉。
“堂堂金乌太子,竟以此等鬼祟手段暗算他人,更甘为西方走狗……”
帝俊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长河而来,带著无尽的嘆息,“吾之血脉,竟沦落至此。”
隨即,帝俊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那种目光並非仇视,反而带著一种审视与託付。他能感受到苏白身上那股属於应龙的磅礴正气,以及那意图重整天地的宏大意志。
“小友,既然此物落入你手,便是天意。”
帝俊残魂深深看了苏白一眼,突然嘴唇微动,一道神念传入苏白脑海,只有苏白一人能够听见:
“妖族没落,天数使然。但吾妖族至宝,不可遗失。”
“东皇钟……在太阴星。”
话音落下,帝俊的残魂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在陆压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点点金光,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东皇钟……太阴星?”
苏白心中巨震。
东皇钟,那是上古第一防御至宝,自从东皇太一陨落后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藏在太阴星上!
这绝对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父皇!別走!別丟下儿臣啊!!”陆压哭得撕心裂肺,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风声。
此时,天空中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如来见陆压已废,钉头七箭书已失,大势已去。他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的苏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隨后大手一挥,一道金光捲起地面上如同死狗般的陆压。
“苏白,今日因果,来日必报。”
如来的声音迴荡在天际,带著陆压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西方天际。
苏白並未追击。
穷寇莫追,况且今日战果已然丰硕。废了陆压,夺了箭书,更得知了东皇钟的下落。
他收起绝仙剑与钉头七箭书,转身看向身后的无支祁。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无支祁收起鑌铁棍,踏浪而来,落在苏白身旁,眼中满是狂热,“能把如来那老小子逼退,除了当年的猴子,也就只有你了!”
此刻,幽谷四周,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感应到招妖幡气息,以及目睹了这一战的无数上古大妖。他们曾被天庭追杀,被佛门度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但今日,他们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一个敢於正面对抗佛门,甚至能將如来逼退的强者。
无支祁环视四周,猛地单膝跪地,朝著苏白抱拳大喝:
“苏白兄弟,既然你真有这改天换地的本事,我无支祁这条命,便卖给你了!”
“我淮水旧部,乃至这北俱芦洲无数不愿做佛门走狗的妖族,愿尊你为首!”
隨著无支祁的表態,四周山林呼啸,无数妖气衝天而起。
“愿尊龙君为首!”
“愿尊龙君为首!!”
声浪如潮,震动九霄。
苏白立於高处,俯瞰著这万妖朝拜的景象,手中紧握钉头七箭书。
妖族陆压派系已废,而新的妖族势力,正在他手中集结。
反攻西天的大势,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