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自古便是穷山恶水之地。
这里瘴气瀰漫,妖兽横行,更有上古巫妖大战遗留下的煞气常年不散,连天庭的光辉都难以照耀此处。而在北俱芦洲与南瞻部洲交界之处,便是那条凶名赫赫的淮水。
淮水滔滔,浊浪排空。相传当年大禹治水,將上古第一奇妖无支祁镇压於龟山之下,淮水之底,以精铁索锁其颈,金铃穿其鼻,使其永世不得翻身。
今日,一道五色流光划破了北地灰暗的长空,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径直落向淮水之畔。
“刷——!!!”
光芒散去,显露出孔宣那修长挺拔的身影。他身披锦袍,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著脚下那翻滚的浑浊江水,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区区大禹留下的禁制,也想拦我?”
孔宣轻哼一声,背后五色神光冲天而起,青、黄、赤、白、黑五道光华流转,如同五把开天闢地的神剑,对著那奔腾的淮水狠狠一刷!
“分!”
轰隆隆!
那足以溺毙大罗金仙的淮水,在五色神光面前竟然如同被驯服的绵羊,瞬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直通河底深渊的大道。
河底深处,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压抑。
一座巨大的海底囚笼之中,一个身形佝僂、白头青身的身影正蜷缩在阴影里。数条粗大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將他死死钉在河床的岩石上。
感应到上方的动静,那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金光闪烁、桀驁不驯的火眼金睛。
“孔雀?”
沙哑而讥讽的声音在河底迴荡,“不在灵山给那群禿驴当佛母,跑到我这烂泥坑里来做什么?来看笑话?”
正是淮水水神,无支祁!
孔宣脚踏虚空,一步步走到囚笼之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头曾与应龙爭锋的上古巨妖。
“我是来给你送一场造化的。”孔宣淡淡道,“也是替苏元帅,来向你討一个態度。”
“苏元帅?那条泥鰍?”
无支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听说他最近闹得挺欢,又是砸灵山,又是抢剑的。怎么,现在遇到麻烦了,想起我这只老猴子了?”
“陆压在西岐山祭炼钉头七箭书,暗算元帅。”孔宣开门见山,“元帅命我来问你,你是想继续在这烂泥里发霉,还是跟我们一起,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听到“钉头七箭书”五个字,无支祁眼中的戏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陆压那杂毛鸟,倒是够狠。”
无支祁晃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我也想出去啊,我也想去砸那帮禿驴的脑壳。可是你看……”
他指了指身上的锁链,又指了指囚笼上方那道散发著淡淡金光、歷经万年而不朽的符印。
“这是大禹借人皇气运布下的封印,除非有人能斩断这其中的因果,否则我这具本体,根本出不去。光靠分身出去浪,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无支祁那双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孔宣,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让苏白亲自来!带上他那把能斩断一切的绝仙剑!”
“只要他能助我斩断这大禹的封印,助我本体脱困,我无支祁这条命,卖给他又何妨?!”
“而且……”无支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手里,还有一份他绝对拒绝不了的大礼。”
“什么大礼?”
“周天星斗大阵的一角残卷!”
孔宣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周天星斗大阵!那可是上古妖庭的镇族大阵,与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齐名!自从妖庭覆灭后,此阵便已失传,没想到无支祁手中竟然握有残卷?
“当年巫妖大战,妖庭崩碎。女媧娘娘用招妖幡收走了一部分妖族残魂,西方那两个老禿驴趁火打劫度化了一部分去当八部天龙,还有一部分像我这样不服管教的,被镇压在四洲各地。”
无支祁嘿嘿一笑,“我们这些老傢伙手里,多少都藏著点当年的家底。只要我出去,振臂一呼,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老兄弟们,都会带著家底来投!到时候,苏白手里握著的可就不只是一个空壳子的招妖幡了,而是一座真正的——妖庭班底!”
孔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筹码太重了,重到苏白绝对无法拒绝。
“好!你等著!”
孔宣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祭出一枚苏白交给他的传讯玉简,捏碎。
……
仅仅片刻之后。
淮水上空的空间骤然撕裂。
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裹挟著斩断万物的绝意,先一步降临!紧隨其后的,是一盏散发著七彩神光、充满生机与造化之力的宝莲灯。
苏白身披战甲,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受钉头七箭书影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杨嬋手持宝莲灯,紧隨其后。
“猴子,你要的剑,我带来了。”
苏白一步跨入河底,手中的绝仙剑发出兴奋的嗡鸣,仿佛闻到了封印的味道。
无支祁看著苏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那一战,他们是死敌,打得天崩地裂。如今再见,却是要联手对抗这漫天神佛。
“嘿,应龙。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混越回去了,居然还要靠女人(杨嬋)帮忙?”无支祁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將脖子伸了过来,露出了那根最粗的锁链。
“少废话。”
苏白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无支祁的嘲讽。他知道时间紧迫,陆压那边每拜一次,他的神魂压力就大一分。
“杨嬋,护住他的心脉!”
“知道啦!”杨嬋娇喝一声,宝莲灯悬浮在无支祁头顶,垂下万道七彩霞光,將那只巨猿庞大的身躯护在其中,浓郁的生命精气疯狂注入无支祁体內,修復著他被镇压多年的暗伤。
“绝仙!斩运!!”
苏白双目圆睁,六道轮迴之力疯狂灌入绝仙剑中。那柄暗金色的魔剑瞬间暴涨千丈,带著斩断过去未来、斩断因果宿命的无上剑意,对著那根锁住无支祁命运的锁链,狠狠斩下!
“鏘——!!!”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淮水之底炸响。
火星四溅,如同一场绚烂的烟花。
那根困锁了无支祁无数岁月、代表著人皇大禹意志的封印锁链,在绝仙剑这柄专破万法的先天杀剑面前,终於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锁链,断了!
“吼——!!!”
就在锁链断裂的瞬间,一股压抑了万年的恐怖妖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无支祁体內喷涌而出!
整个淮水瞬间沸腾,河床崩裂,大地颤抖。
那只佝僂的老猴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散发著滔天凶威的上古巨猿!
白头青身,火眼金睛,力大无穷,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赤尻马猴——无支祁,本体脱困!
“爽!太爽了!哈哈哈哈!”
无支祁狂笑震天,手中光芒一闪,一根鑌铁棍凭空出现,隨手一挥,便將半条淮水截断。
然而,狂笑之后,无支祁的气息却並未一直攀升,而是卡在了一个尷尬的位置停了下来。
准圣中期。
虽然依旧强大,但距离他巔峰时期的准圣后期甚至大圆满,还有著不小的差距。
“切,晦气。”
无支祁收了法相,重新化作人形,一脸嫌弃地看著自己的双手,“被镇压太久,本源受损,才恢復了五成实力。这大禹的封印,还真是够劲。”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白,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我说应龙,你也不行啊。”
“当年你化身应龙,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一尾巴就把我抽得找不著北。现在呢?怎么一股子虚样?”
无支祁指了指苏白那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就凭你现在这点实力,还想去杀陆压?怕不是还没走到西岐山,就被人家咒死了吧?”
苏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说风凉话。那钉头七箭书是闹著玩的吗?你要是行,你去抗两天试试?”
“嘿,我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无支祁撇了撇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那双火眼金睛,虽然不如孙悟空的有名,但也具备洞察阴阳、趋吉避凶的本能。此刻,他清晰地感应到了苏白身上那股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诅咒之力。
那是一条漆黑的因果线,一端连著苏白的真灵,另一端,直通遥远的西岐山。
“陆压那小鸟,正在祭拜吧?”
无支祁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股死气……很重。你的那个替身法术,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苏白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找我也没用,我又不会解咒。”无支祁翻了个白眼,但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噗!”
无支祁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张口吐出了一团散发著浓郁妖气与水之本源的——本命精血!
这团精血一出,无支祁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显然这一下伤了元气。
“拿去!”
无支祁一挥手,將那团精血推到了苏白面前。
“这是……”苏白一愣。
“这是老子的本命精血,蕴含著上古水猿一族最顽强的生命力,还有……那一丝从大禹治水时期就沾染上的『功德业力』(作为阻水的反派,也是劫难的一部分,自带因果)。”
无支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把它融入你的那个替身里!陆压不是要射吗?让他射!”
“老子的命硬,这一口血,足够帮你的替身再续上一命!至少能帮你多抗住那最后的三箭!”
“別误会,我不是为了救你。”
无支祁转过身,扛起鑌铁棍,背对著苏白,声音却透著一股彆扭的义气。
“我只是不想刚认了老大,老大就掛了,那样我又要回这河底去蹲大牢。那太丟人了。”
“况且……”
无支祁抬头看向西方,眼中战意燃烧。
“我也想看看,当你顶著这七箭不死,出现在陆压面前时,那只杂毛鸟……会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苏白看著面前那团跳动的精血,又看了看无支祁那傲娇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猴子,嘴上虽毒,但关键时刻,是真能处!
“谢了。”
苏白没有矫情,一把抓过精血,直接拍入了自己的眉心,通过六道轮迴的联繫,將其传送给了那个正在命河夹缝中苦苦支撑的替身小人。
“嗡——!”
原本已经有些虚幻、快要崩碎的替身小人,在得到了无支祁这口“毒奶”之后,瞬间满血復活,甚至变得更加凝实,周身还多了一层淡淡的水幕护盾。
“有了这口血,二十一天……”
苏白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机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