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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时间太晚了,睡觉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声地敲著桌面,半晌没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许久,皇帝才抬了抬眼,目光在沈容与脸上停了停,不辨喜怒:“你看史书,倒没看迂腐了。”
    沈容与微微屏息。
    “翰林院修撰……”皇帝像是思忖了一下,“明日辰时起,你每日来御前,讲一个时辰的书。就讲《资治通鑑》……从唐玄宗开元天宝那段讲起吧。”
    沈容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御前侍讲!
    这是机会,也是试炼。
    而“开元天宝”……正是大唐由盛转衰,藩镇之祸初露端倪的时节。
    陛下的心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他立刻躬身,郑重应道:“臣,领旨。”
    “嗯,去吧。”皇帝似乎倦了,摆了摆手,“今日你我说的这些话,出你口,入朕耳。”
    “臣明白。”
    沈容与恭敬地退了出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官袍广袖隨风微动,身姿依旧挺拔如竹。
    唯有那负於身后隱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无声地復盘方才御前奏对的每一个字句,每一分君心揣度。
    翰林院廨房的窗半开著,秋风吹动书卷。
    沈容与的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沉在近来的几桩事里。
    孙坚大胜还朝,陛下厚赏,连带著宣王府门前车马都更显煊赫。
    三皇子在朝中的风头,一时间几乎要压过东宫。
    储位之侧,岂容如此炽焰?
    偏偏就在这当口,沈府出了那档子事。楚郡王……宣王的儿子。
    他当时应对及时,將一切推到婢女惊扰上,不惜代价捂住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缝隙。
    沈家认个治家不严的错,罚几个下人,赔上些许名声,总好过被拖进皇子与权臣的泥潭里。
    楚郡王至多得个风流的名声,张小姐则保全了名节,此事便可了结。
    市井间的议论,也確实被他引导著,变成了对沈家倒霉和楚郡王荒唐的几句閒谈。
    可紧接著的变故,却还是让事情往他最不希望的地方去了。
    宣王亲自带著楚郡王上殿,在陛下面前请罪,言称孽子无状,惊扰了右相千金,愿负起责任。
    楚郡王更是当庭表现得悔恨不已,声称对张小姐一见难忘,恳请陛下成全。
    这件事外人虽不知情,可当时皇上召见了右相,亦召见了他。
    楚郡王的言语让右相羞愧难当,直言任凭皇上做主。
    最后,是陛下的一纸赐婚:张敏芝,为楚郡王侧妃。
    侧妃。
    沈容与指尖微微一顿。
    以张敏芝的身份,即便真有受惊之说,若右相坚决不愿,陛下也绝不会赐婚。
    何况,楚郡王已有正妃,家世门第亦非顶尖。
    可右相府接受了。
    这里面的水,比他当日按下事端时所想,要深。
    沈容与不信右相这样老谋深算之人,会不明白他的嫡女嫁给楚郡王代表著什么?
    即使在宣王走后,右相向皇上痛心疾首表示,家门不幸,他就当没有这个闺女,和宣王划清界限。
    可皇上相信吗?
    宣王如此积极,不惜带著儿子上演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会让右相划清界限吗?
    或许,右相府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用一个女儿並不圆满的婚事,换来了与宣王府更紧密公开绑定的联繫。
    而宣王府,则藉此將一位举足轻重的文官之首,更深地拉拢到自己身侧。
    哪怕右相併未进入宣王阵营,但至少不会与宣王为敌。
    经此一事,宣王府的声势,恐怕不再仅仅是依靠孙坚的军功了。
    他沈家恰好是事发现场,进入了这趟浑水已然无法脱身。
    风卷著落叶飘进窗內。
    沈容与静坐不动,眸色却比秋日更沉静,也更幽深。
    有些局面,一旦被搅动,便再难回到从前。
    谢悠然不会知道,仅仅因为她的一个灵机一动,拨动了朝堂的局势。
    也因此让沈容与熬至深夜还未能归家。
    *
    夜色渐浓,竹雪苑里点起了灯。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宵夜,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让小桃去热,因为沈容与还没回来。
    自那日从母亲处归来,又过去了几日。
    外边的风声已经平静,这几日她都安稳地和董嬤嬤学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
    嫡子。
    这一个月里,他总共也没来过几次。
    何时才能怀上?
    只有怀上嫡子,她的地位才会截然不同。
    成为沈家未来继承人的生母。
    到那时,即便她做过的一些事情將来某日不慎泄露,沈家为了血脉,为了嫡孙,也必然要保她。
    沈重山会权衡,沈容与也会多一层顾虑。
    这念头,从她决定嫁入沈家、点燃醉梦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种下。
    所以,她等沈容与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习惯性等待。
    更是因为,每一个他宿在竹雪苑的夜晚,都是机会。
    他近来似乎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著宫中特有的沉香气味。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思虑与疲惫。
    她曾问过,他只言公务繁忙。
    他不会和她说朝堂之事,公公也不会和婆母说起朝堂之事。
    虽然她很想知道是何事,却並不敢过问。
    她现在关注的是他回来了,今夜是否会留宿。
    谢悠然抬眼看了看更漏,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今日又被召入宫中了吗?
    还是与同僚应酬?
    她无从得知。
    窗外传来隱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悠然精神微微一振,抬手理了理並无散乱的鬢髮,又將桌上那碗冷透的甜羹往灯下挪了挪,让它看起来不至於太过淒凉。
    门被轻轻推开,带著一身秋夜凉意的沈容与走了进来。
    他官服未换,脸上果然带著显而易见的倦色,但那双眼在看到屋內亮著的灯,以及灯下静静等候的她时,变的柔和起来。
    “怎么还没歇息?”他声音有些低哑。
    “想著夫君或许会回来用些宵夜。”
    谢悠然起身,唇边带著笑意,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他解下沾著夜露的披风。
    “公务再忙,也当顾惜身子。”
    她的眼神关切,姿態依顺,一切恰到好处,是一个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最该有的模样。
    可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她绷不住了,一股热流袭来,让她怒不可止。
    “时间太晚了,睡觉。”她甚至都不想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