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第七站又往左沉了一截。
铁板地面发出刺耳的撕裂动静,几条横贯站台的裂缝猛然张开,里面冒出暗红热雾。
许慎刚被王虎扶稳,整个人又差点摔出去。
唐嵐抓住013號车厢门框,脸色白得嚇人。
“快!”
“绞盘接驳!”
“这里撑不住了!”
她吼完,阵地左侧整排沙袋忽然向下塌陷。
两个第七站残存者正拖著伤员往外跑,脚下钢板突然翻起,三个人连同弹药箱一起滑向裂口。
王虎眼疾手快,抄起旁边断掉的机枪架甩过去。
“抓!”
一名残存者拼命抱住机枪架,手臂青筋暴起。
王虎肩膀一沉,硬把三个人从裂口边缘拽了回来。
下一秒,裂口下面喷出一股灼热气浪。
那些弹药箱直接被吞下去,连落地动静都听不见。
“別捡破烂了!”
王虎扯著嗓子骂。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弹药箱,你们废土人都这么会过日子?”
那名残存者脸上全是灰,嘴唇抖了抖,没敢顶嘴。
小火趴在噬荒號控制台前,爪子飞快敲动。
“主人,站台底部承重轴断裂超过百分之七十。”
“左侧平台沉降速度还在加快。”
“地火层热压上涌。”
“下方有大量移动热源,体型非常大。”
苏元坐在驾驶位上,机械左眼扫过站台边缘。
旧轨尽头下方,黑红色热雾不断翻滚。
那不是普通塌方。
底下有东西在拱。
很快,第一根粗大的合金粉碎巨顎从裂缝里探出来。
它咬住站台下方的钢樑,咔嚓咔嚓几下,整根钢樑被直接搅碎。
隨后,岩层鼓起。
一条直径超过十几米的重型废土钻探虫,从破开的地底猛然钻出。
它的外壳不是正常虫甲,而是混著生锈齿轮、废弃履带、破碎合金片和黑色肉筋。
身躯每扭一下,身上的旧齿轮就互相摩擦,带出大片火星。
巨顎张开,里面是一圈圈粉碎齿。
它没有吼。
但那种机械啃咬岩层的动静,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紧。
“钻探虫!”
许慎瞳孔收缩。
“它们怎么追到第七站来了?”
唐嵐咬牙。
“不是追。”
“它们一直在下面。”
“猎犬锯断底座,把它们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钻探虫从不同裂缝里顶出。
残存的沙袋阵地在它们面前根本扛不住。
一座暗堡刚抬起机枪口,旁边岩层突然爆开,钻探虫的巨顎横扫过去。
暗堡外层钢板被咬穿,里面两挺机枪连同支架被绞成废铁。
几名残存者拖著伤员从旁边滚出来,腿都软了。
“后撤!”
唐嵐冲他们大喊。
“全部上013號!”
“快!”
013號车厢底盘冒著白雾,刚被苏元救回来的弹药舱还在降温。
车门半开,內部灯光忽明忽暗。
那节车厢已经破到极限。
但现在,它仍然是第七站最后能装人的铁壳子。
苏元推开车窗。
“王虎。”
王虎回头。
“尾绞盘。”
苏元语气很稳。
“接013號牵引扣。”
王虎立刻冲向车尾。
“明白。”
小火抓起工具包,从车窗窜下,边跑边喊。
“虎哥,绞盘主销在车尾左下。”
“別用普通掛鉤,普通掛鉤扛不住013號那坨老古董。”
王虎脚下一滑,踩著满地弹壳衝到噬荒號车尾。
那根带血的重型军用绞盘钢缆还掛著之前空中甩接口箱留下的划痕。
钢缆外层磨损严重,几处金属丝翻起。
王虎伸手一摸,掌心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都没看,直接把钢缆拖出来。
“来几个人!”
“想活的都过来拉!”
几个第七站残存者迟疑了一下。
唐嵐回头怒吼。
“听他的!”
“都去!”
四名残存者扑过去,跟王虎一起拖钢缆。
钢缆沉得嚇人。
地面又在倾斜。
眾人每跑几步,就得被滑动的弹壳绊一下。
头顶岩层不断掉落铁矿渣。
拳头大的矿渣打在铁板上,蹦起黑灰。
更大的矿渣从裂缝里滚下,撞在013號侧甲上,留下深坑。
小火钻到013號车头下方,尾巴沾满黑油。
它用爪子拍了拍厚重牵引扣。
“这里!”
“插销口没变形。”
“但牵引扣里面有碎铁卡住。”
王虎拖著钢缆衝到跟前。
“让开。”
他抡起大扳手,对著牵引扣內侧猛砸。
当。
当。
当。
碎铁和锈块被打出来。
013號车厢又往左滑了半尺。
里面残存者惊叫成片。
唐嵐抓著车门,额头全是汗。
“快点!”
“虫子过来了!”
王虎低头一看。
一条钻探虫已经爬上站台左侧断层。
它的巨顎把一辆废弃弹药拖车拦腰咬碎,拖车车轴扭成麻花,半截车身被吞进粉碎齿里,吐出来时只剩金属碎屑。
“催什么催!”
王虎把绞盘鉤头对准牵引扣,怒吼。
“这玩意儿又不是插充电器!”
小火用尾巴捲住插销,整只身体往后拽。
王虎和四名残存者一起发力。
钢缆鉤头撞进013號牵引扣。
插销对准。
卡住。
没进。
王虎眼睛一瞪。
“你大爷。”
他抄起扳手,对著插销顶部狠狠落下。
咣。
插销下沉一截。
小火尖喊。
“还差两厘米!”
王虎再砸。
咣。
插销彻底落底。
牵引扣闭合。
钢缆猛地绷直。
那一刻,噬荒號和013號在物理层面接上了。
没有权限。
没有识別。
没有漂亮的系统提示。
只有一根带血的钢缆,一个厚到夸张的牵引扣,和一枚被王虎砸到变形的插销。
小火抬头衝车里喊。
“接驳完成!”
“主绞盘可发力!”
苏元没有废话。
左手掛挡。
低速四驱。
半主动反磁悬掛接入。
六组核子电池供能爬升。
噬荒號后方绞盘开始转动。
钢缆收紧。
013號车厢轻轻一顿。
然后。
没动。
绞盘电机发出尖锐过载警报。
噬荒號车尾猛地往后一沉。
小火脸色变了。
“013號右侧履带卡死!”
唐嵐衝到观察窗前,往外看去。
013號右侧履带已经陷进断裂下沉的旧轨里。
断轨像铁夹,死死夹住履带链节。
更糟的是,右侧承重轮副轴早就干磨变形,履带不是不想转,是整个卡死在轨缝里。
绞盘继续发力。
013號没被拉动。
噬荒號反而被拖著向后倒滑。
轮胎在铁板上空转,白烟从接触面冒起。
王虎刚爬上副驾,整个人立刻被惯性甩向座椅后背。
“臥槽!”
“这车厢是长在地上了吗?”
小火死盯读数。
“013號总重量过高。”
“外部装甲没剥离。”
“履带卡死,摩擦阻力爆表。”
“主人,我们在被它往下拖!”
噬荒號车尾距离断崖越来越近。
车后方的铁板已经塌了一半。
再往后,就是地火深渊。
下方暗红熔浆翻涌,热气直接衝到车尾护甲上。
与此同时,最大的一条钻探虫从岩层里爬出。
它比其他虫子粗了一圈。
头部嵌著半个废弃钻机盾构盘,盾构盘內侧全是高速旋转的合金粉碎齿。
虫群首领抬起身躯,腹部肉管鼓胀。
小火警报狂闪。
“高腐蚀液体反应!”
“侧向通道被锁定!”
下一秒,虫群首领喷出大片暗绿色酸液。
酸液横扫站台右侧,把原本还能变道的轨道区域全部覆盖。
铁板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蒸汽和毒雾同时冒起。
一辆废弃装甲拖车被酸液淋中,车顶装甲直接捲曲,內部支架软塌下去。
噬荒號左右两侧退路全断。
后面是深渊。
前面有卡死的013號。
左侧是塌陷站台。
右侧是腐蚀酸池。
第七站残存者站在013號里,透过破裂观察窗看见这一切,脸上只剩绝望。
有人闭上眼,手扶著胸口的旧蓝星徽章。
有人抱著伤员蹲下,嘴唇一直动,却没人知道他在念什么。
唐嵐站在车厢前端,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见噬荒號的后轮在铁板上打滑,车尾一点点贴近断崖。
那辆刚救过她们的怪车,此刻正被她们的013號往地火里拖。
唐嵐抓起对讲机。
手背全是黑灰和血。
“苏元!”
“切钢缆!”
没有回应。
噬荒號驾驶舱里,苏元单手控著方向盘,机械左眼转得极快。
唐嵐声音发颤。
“听见没有!”
“切钢缆!”
“013號没救了!”
“我们是累赘!”
“你们还能活,別被我们拖下去!”
她的嗓音最后几乎破开。
“切断它!”
“这是命令!”
王虎听得火气上涌。
“她还命令上了。”
“老苏,要不要我回她一句,闭嘴?”
苏元没有开口。
他的左脚精准点踩离合,右脚在剎车和油门之间极细微地切换。
噬荒號车尾已经悬到断崖边。
后保险槓下方,岩浆热浪直衝上来。
车尾护甲边缘被烤得发暗。
小火爪子抓紧控制台。
“车尾悬空百分之三十二。”
“再后退半米,后驱抓地丟失。”
“主人,必须立刻减重或者断缆。”
苏元盯著下方熔浆。
机械左眼里的数据跳动。
温度。
高度差。
冷却液剩余量。
喷射压力。
崖壁角度。
虫群首领位置。
他终於开口。
“王虎。”
“冷泉副管。”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
他脸上肌肉一抽。
“你要拿冷却液懟岩浆?”
小火尾巴竖起。
“主人,那会產生高压蒸汽爆破。”
苏元道:“我要的就是爆破。”
王虎咧开嘴。
“行。”
“科学课开讲。”
他扑向车厢侧面的冷泉四型副管,掰开保护扣,把那根刚才救过013號的军用冷却粗管拖到车尾。
粗管表面已经结霜。
阀门一拧,里面传出高压液体衝击管壁的闷响。
王虎把管口对准断崖下方的地火岩浆。
热浪扑上来,他眉毛都被烤得蜷曲。
“老苏。”
“打哪儿?”
苏元机械左眼锁住虫群首领下方的岩浆裂口。
“左下三十度。”
“別扫。”
“定点喷。”
王虎把粗管压在车尾护架上,双臂绷紧。
“收到。”
苏元右脚点住剎车,硬把噬荒號尾部悬停在断崖边缘。
车身剧烈抖动。
钢缆绷得笔直。
013號那边,唐嵐看见噬荒號没有切缆,反而把冷却管伸向深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许慎靠在墙边,咳出血沫,眼睛却盯得很死。
“他在找物理生路。”
唐嵐咬牙。
“那下面是地火!”
许慎低声道:“所以才有用。”
王虎猛拍阀门。
“开!”
冷泉四型副管满功率喷射。
零下几十度的高压冷却液化作粗白水柱,精准轰向下方翻滚的岩浆裂口。
接触瞬间。
整个断崖下方亮成白炽色。
不是火。
是水在极短时间內被强行汽化,体积暴涨,压强猛增。
下一刻,深渊底部爆发出恐怖的蒸汽柱。
白炽色高压蒸汽从下往上轰出,带著岩浆碎片和铁矿粉,沿著崖壁直衝虫群首领腹部。
虫群首领巨大的身体被蒸汽柱顶得向后翻起。
它腹部肉管被高温高压撕开,暗绿色酸液乱喷,溅到自己身上的废弃齿轮,瞬间腐蚀出大洞。
旁边几条钻探虫还扣著崖壁,直接被蒸汽动能掀离岩面。
庞大虫躯在半空扭动,合金巨顎空咬几下,隨后坠入下方热雾。
轰隆。
轰隆。
连续几条虫被蒸汽爆破冲翻。
站台右侧的酸雾也被高压蒸汽撕开缺口。
唐嵐站在013號观察窗前,眼睛彻底瞪大。
第七站残存者全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炮火。
见过猎犬。
见过钻探虫。
可没人见过有人把冷却液喷进岩浆里,当场做出深渊蒸汽炮。
一名残存者扶著墙,嘴巴开合好几次。
“这也行?”
另一个满脸黑灰的人喃喃。
“这不是维修。”
“这是拿地火当锅炉。”
王虎被反衝力顶得脚下后滑,肩膀死死压住冷却管。
白雾从他身边卷过去。
他咬牙大喊。
“老苏!”
“虫子翻了!”
小火立刻补数据。
“侧向酸雾被吹开。”
“虫群首领暂时失衡。”
“窗口期三秒到五秒。”
“但013號履带仍然卡死。”
噬荒號仍然拉不动。
绞盘过载红灯一片。
013號的外部装甲太沉,右侧履带又卡在轨缝里。
苏元猛按喇叭。
汽笛在站台里轰响。
同时,他切入通讯频道。
“唐嵐。”
“爆掉所有外部装甲。”
“只留底盘和人。”
“我要拉了。”
唐嵐一怔。
013號车厢內,所有残存者都看向她。
爆掉外部装甲,意味著彻底放弃013號原本的防护。
防弹网。
反应装甲。
外置钢条。
临时焊接的护板。
这些是他们撑到现在的壳。
可现在,这些壳成了把他们拖进地火的重量。
一名操作员下意识道:“队长,爆掉之后,我们就没防护了。”
唐嵐转头看他。
“再不爆,我们连底盘都没有。”
她衝到车厢前端,掀开一个红色保护盖。
里面是紧急排爆拉杆。
那东西因为太久没用,边缘锈得发黑。
唐嵐双手握住拉杆,肩膀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狠。
她对著通讯器低声道:“苏元,拉不动就切。”
“別把自己搭进去。”
苏元回得很冷。
“少废话。”
“拉。”
唐嵐咬住牙,猛地拉下排爆杆。
013號外侧所有爆脱螺栓依次触发。
砰。
砰。
砰。
外部防弹网成片弹开。
废弃反应装甲一块块崩飞,撞上旁边铁板,翻滚著滑进裂缝。
临时焊接的外置钢条被强行剥离,带著火星砸向塌陷区。
013號整节车厢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车身露出里面斑驳的旧底盘和被打穿的原始装甲。
唐嵐稳住身体,冲全车吼。
“抓紧!”
“所有人抓紧!”
小火盯著噬荒號仪表。
“013號减重明显。”
“但右侧履带仍卡死。”
“主人,常规输出不够。”
苏元抬手,直接把六组核子电池输出限制推过红线。
百分之一百二十。
百分之一百三十。
百分之一百四十。
最后停在百分之一百五十。
控制台红灯几乎铺满。
核子电池保护壳温度急升。
车厢里响起一连串警报。
小火头皮发麻。
“主人,百分之一百五十会烧主分配器!”
苏元左手握紧方向盘。
“烧不坏就跑。”
王虎坐回副驾,一边包手上的伤口,一边瞪著前方。
“兄弟们,坐稳。”
“头车要发疯了。”
苏元鬆开剎车。
油门到底。
噬荒號后轮猛地咬住铁板。
半主动反磁悬掛把车身下压力压到极限。
四组驱动同时爆发。
车尾绞盘全功率收缆。
钢缆绷成近乎笔直的黑线。
013號先是纹丝不动。
隨后右侧履带传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动静。
卡死的链节一节节崩断。
断裂履带被旧轨咬住,像被硬生生从车底扯下。
唐嵐在车厢里被惯性拖得撞上墙壁,她顾不上疼,只死死抓住扶手。
“撑住!”
013號前端忽然抬起。
那节车厢被噬荒號硬拽得离开下陷轨缝。
断裂履带残片在空中乱甩。
底盘刮过铁板,带出长长火星。
小火尖喊。
“动了!”
“013號脱卡!”
“主人,轨道角度偏左,下方旧轨承载点在前方二十二米!”
苏元没有减速。
他反而把油门压得更死。
噬荒號车头铲斗犁开碎铁,拖著半残013號冲向塌陷站台尽头。
前方地面已经没有完整路面。
只有一条隨著塌方露出的深渊旧轨,横在热雾上方。
它比第七站原轨低了接近三米,斜著穿入黑暗。
如果角度不对,013號会被直接甩进深渊。
苏元机械左眼计算落点。
左手猛打方向。
噬荒號车身向右偏摆。
绞盘钢缆带动013號產生横向甩动。
013號车厢內,残存者被甩得东倒西歪。
有人后背撞上弹药架,疼得脸都扭了。
唐嵐咬牙抓住扶手,目光死死盯著外面。
她看见那辆披著猎犬外壳的噬荒號,正在用自己的车身当牵引铰链,把013號从塌陷平台上甩向深渊旧轨。
这不是拖车。
这是把几十吨废铁从死亡边缘甩出去。
“他疯了……”
一名操作员喃喃。
唐嵐没有骂他。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但这个疯子,在把他们往活路上扔。
噬荒號先衝上深渊旧轨。
车身剧烈下沉。
反磁悬掛压到底,隨后硬顶回来。
钢缆仍在收紧。
013號被拖到平台边缘。
它失去支撑,半截车身悬空。
下方虫群首领又挣扎著抬起头,盾构巨顎对准013號底部。
唐嵐透过观察窗,甚至能看见那些旋转粉碎齿。
“快!”
她低吼。
苏元猛拉绞盘控制杆。
核子输出再冲红区顶端。
绞盘电机发出濒临烧毁的尖锐鸣叫。
钢缆把013號最后一段从塌陷平台上拽离。
整节半残车厢凌空抬起,贴著虫群首领巨顎上方甩过。
虫群首领张口咬下。
差了半米。
巨顎只咬到013號断裂履带残片。
履带残片被粉碎,碎铁喷得到处都是。
下一秒,013號重重落向深渊旧轨。
轰。
底盘撞上铁轨。
整节车厢弹起半截,又被绞盘钢缆拉住,斜著滑行了十几米。
车厢內残存者全被震得趴倒。
有人手里的水壶飞出去,撞到车壁又滚回来。
唐嵐膝盖磕在铁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可她抬头第一件事,就是看外面。
013號没有掉下去。
它落在了旧轨上。
虽然底盘严重变形,右侧履带彻底报废,外部装甲几乎全没,但它活著。
车里的人,也活著。
身后,第七站终於撑不住了。
整座站台从中段断开。
沙袋阵地、暗堡、旧炮塔、弹药区,连同那些还在往上爬的钻探虫,一起向下坍塌。
地火从裂缝里卷上来。
虫群首领半截身体卡在塌方里,巨顎疯狂咬合,却被下沉岩层压住。
几条钻探虫试图攀上旧轨边缘,下一秒就被塌落的钢樑和岩壁一起带下去。
黑红热雾吞没第七站。
那些曾经掛著蓝星远征军编號的墙面、闸门、探照灯,一块块沉进地火深处。
013號车厢里,一名年轻残存者看著后方,手还抓著扶手。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笑了出来,又哭又笑,整张脸全是灰。
“活了。”
“我们活了。”
另一个人瘫坐在地,抱住身边伤员,肩膀不停抖。
“我以为完了。”
“我真以为完了。”
车厢里很快爆发出混乱的喘息和叫喊。
有人拍打墙壁。
有人喊唐嵐的名字。
有人喊许慎。
更多人只是趴在铁板上,大口吸著带铁锈味的空气,像刚从水底捞出来。
唐嵐靠在铁壁上,双腿一软,直接坐了下去。
她看著前方那根仍然绷紧的钢缆,看著钢缆尽头的噬荒號。
那台车外壳冒著白雾。
车头铲斗刮痕交错。
侧面猎犬护甲被高温燻黑。
核子电池保护壳还在冒热气。
可它仍然稳稳拖著013號,在深渊旧轨上滑行。
唐嵐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黑灰和汗水抹得更乱。
她低声道:“这车到底是什么怪物。”
旁边操作员吞了口唾沫。
“队长,我刚才还想拿机枪扫它。”
唐嵐看了他一眼。
“幸好没扫。”
操作员沉默半秒。
“扫了会怎样?”
唐嵐靠著铁壁,嗓子哑得厉害。
“你会被那个大个子拧成供弹支架。”
操作员看向远处噬荒號副驾里的王虎,没敢反驳。
噬荒號內。
核子电池温度开始缓慢回落。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两只爪子还在抖。
“主分配器没烧穿。”
“绞盘电机过热,但还能用。”
“后驱传动轴磨损严重。”
“反磁悬掛三號缓衝芯裂了半圈。”
王虎一边用破布包扎手掌,一边乐得停不下来。
“裂半圈算什么。”
“没裂成两截就叫满血。”
小火瞥他。
“虎哥,你对满血的定义很废土。”
王虎把布条咬紧,打了个结。
“废土嘛,能动就是新车。”
他拍了拍车门。
“兄弟,刚才那一拉,帅爆了。”
噬荒號低低震动,车厢灯闪了两下。
许慎靠在后座,长长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他看著苏元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厉害。
“第七站的人会认你当头车。”
王虎挑眉。
“头车?”
许慎点头。
“蓝星远征军旧规。”
“灾难车队里,能开路、能救车、能带队活下来的那辆,就是头车。”
王虎咧嘴。
“这规矩我喜欢。”
小火尾巴甩了甩。
“主人本来就是头车。”
王虎看它。
“你这马屁拍得熟练。”
小火挺起胸口。
“这是客观事实。”
苏元没理他们。
他只看前方旧轨。
深渊旧轨比上面的站台更粗,也更老。
轨枕是厚重合金,很多地方覆著黑色烧蚀痕。
两侧岩壁掛著断裂管线和褪色蓝星標识。
噬荒號拖著013號缓慢前进。
钢缆时松时紧。
013號因为右侧履带彻底没了,只能靠底盘滑在轨道上,被拖行时不断擦出火星。
唐嵐通过对讲机接入。
她的嗓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013號还能拖。”
“车內二十三人,全部活著。”
“伤员三名恶化,但能撑。”
苏元道:“能给的东西。”
唐嵐沉默半秒。
“第七站物资没带出多少。”
“但线路图在我这。”
“深渊轨权限也在我这。”
“我们还有半箱炮弹,几箱机枪弹,三桶净水,两套旧式维修工具。”
王虎听见炮弹,眼睛立刻亮了。
“炮弹我们收。”
唐嵐顿了顿。
“013號主炮现在不能开。”
王虎摆摆手。
“谁说拿来开炮。”
“炮弹这玩意儿,用途很多。”
小火无语地看他。
“虎哥,你別把人家嚇回去。”
唐嵐那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苏元。”
苏元没回头。
“说。”
唐嵐道:“刚才如果你切钢缆,你们能走。”
“为什么不切?”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王虎也看向苏元。
许慎靠在后座,呼吸放轻。
小火爪子停住。
苏元看著前方。
“你们有蓝星线路图。”
唐嵐一愣。
苏元继续道:“还有权限。”
“我需要。”
唐嵐坐在013號铁壁边,眼底那股压著的热意慢慢翻上来。
她以为会听到某种漂亮话。
结果没有。
很苏元。
冷得直接。
也稳得让人安心。
他不是圣人。
他是在绝境里判断价值,然后把有价值的人和东西硬拉出来。
唐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黑灰的手,忽然觉得这种答案比任何安慰都更真实。
“明白。”
她抬起头,对车厢里所有残存者道:“从现在起,013號掛靠噬荒號。”
“所有人听头车调度。”
一个残存者下意识看向她。
“队长,那我们……”
唐嵐打断他。
“想活,就听。”
没人再反对。
刚才那场极限拖拽和蒸汽爆破,已经把所有质疑碾碎了。
噬荒號继续向前。
深渊旧轨逐渐平稳。
车身抖动开始减轻。
核子电池温度从红区退到黄区。
冷泉四型水泵重新建立循环。
小火把绞盘拉力降到稳定档,隨后把猎犬导航中枢和许慎名牌同时接入。
屏幕上,一张残缺的蓝星深渊铁路图慢慢展开。
“主人。”
“前方出现大型结构。”
“距离三公里。”
王虎凑过来。
“又是什么坑?”
小火放大雷达图。
黑暗前方,一座巨大的废弃蓝星铁路检修站轮廓浮现出来。
站体嵌在地下岩壁中,规模远超第七站。
多条旧轨从四面匯入,像被废土埋了很多年的金属脉络。
检修站外墙上还能看见模糊喷漆。
蓝星远征军深渊铁路检修总站。
许慎看见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这里居然还在。”
唐嵐的通讯也传来急促动静。
“我没来过这里。”
“第七站档案里说,它早就封存了。”
苏元没有减速。
车头灯切开前方黑暗。
检修站大门越来越近。
门体没有升起。
但旁边老式站台广播忽然亮了。
满是杂音的中文广播从破损喇叭里传出。
“列车即將进站。”
“前方请注意站台间隙。”
“列车即將进站。”
“前方请注意站台间隙。”
王虎听得后背发紧。
“这广播还挺有生活气。”
小火盯著雷达。
“主人,门后有大型热源。”
“很大。”
“比噬荒號大数倍。”
噬荒號缓缓驶入检修站外侧灯区。
昏黄站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光扫过门后深处。
那里停著一个庞大到夸张的超重型武装列车车头。
它的车身覆满厚装甲。
前端掛著多层撞角。
两侧炮塔沉在阴影里。
车轮比噬荒號的车厢还高。
而在那台车头中央,旧式锅炉窗缓缓亮著活火。
火焰在炉膛里跳动。
像它还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