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声心跳太重了。
重到苏元脚下的甲板在共振,重到三万台断电的杀戮兵器被震得四散翻滚,重到虚空本身都在跟著这个频率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像是一颗恆星在呼吸。
数千公里的钢铁建筑群,在苏元的注视下,开始了一场让所有人理智崩溃的变形。
那些霓虹闪烁的商业街区,金属外墙向內捲曲、挤压、摺叠,表面渗出黏稠的蓝色液体,蠕动的纹路让它们看起来不再是墙壁。
是胃壁。
粗大的鈦合金管道从地底翻涌而出,带著刺鼻的机油味和高温蒸汽,管道內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倒刺,蠕动著、绞合著,像一条条正在消化猎物的肠道。
无数巨大的工业齿轮从空间站的骨架里弹出来,每一个都有帝途·噬荒號的车头那么大,边缘的齿牙带著刺目的火花,从六个方向朝列车疯狂碾压过来。
整个扇区的空间开始向內坍缩。
天花板在塌。
地板在升。
左右的墙壁在合拢。
就像一只巨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攥紧拳头,而帝途·噬荒號就是被握在掌心里的那颗核桃。
奥修的声音不再是那杯加了三勺糖的温吞牛奶。
金属合成音扭曲、撕裂、叠加,从空间站每一块蠕动的钢板里同时渗出来,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位移。
“你很聪明,苏元。”
声音从头顶来。
“你用孢子劫持了维生系统,用从眾心理收割了三百六十万签名,用我自己的法律拿走了能源网络。”
声音从脚底来。
“但你忘了一件事。”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金属的、嘶哑的、带著一种溺水者最后的疯狂。
“你不能杀我。”
苏元站在车门口,衣摆被四面八方灌进来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说话。
奥修的笑声迴荡在正在坍缩的空间里,尖锐得几乎要把耳朵割出血。
“高维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不准杀戮任何生命体!不准以武力抢夺任何资產!我是活的,苏元!我就是这座空间站!你打碎我的核心就是杀戮,你拆掉我的身体就是武力抢夺!”
齿轮又近了十米。
火花溅到了列车的黑曜石装甲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奥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第一,你还手。你的拳头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秒,高维规则判定违规,你被抹除。乾乾净净,连灰都不剩。”
金属胃壁又收缩了一圈。
帝途·噬荒號周围的可活动空间已经不到五百米了。
“第二,你不还手。你就乖乖地待在你那辆小破车里,等我把你连车带人一起挤进虚空乱流。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坐標。你和你的列车会在无尽的混沌里漂到宇宙热寂。”
奥修笑了。
那笑声从数以亿计的蓝色眼睛背后传出来,每一只眼球都在笑,笑得扭曲变形。
“怎么样?选一个吧。”
车厢里。
小火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金色的瞳孔被头顶压过来的钢铁苍穹填满了。他的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守財灵直接把自己塞回了宝箱里,盖子砰的一声扣死,隱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呜咽声。
王虎的机械臂在疯狂弹出过载警告,他单膝跪在地板上,牙齿咬得咯吱响,但站不起来。
不是伤势。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本能屈服。
这东西太大了。
大到“反抗”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可笑。
你怎么反抗一座数千公里的活体空间站?
你怎么打贏一个对手的身体就是整个战场?
“唯一领土”確实能保护车厢內部不受任何外部法则侵入。但它保护不了车厢外面的空间。奥修不需要攻破列车的防御,它只需要把列车脚下的空间连根刨掉,扔进虚空垃圾桶。
上次苏元用右眼的“无”抹除了空间切割。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切割。
是整座空间站在自己摺叠自己。
你总不能把一座活的、正在自主行动的空间站给“抹除”了吧?
那就是杀戮。
违规。
被抹除的人是你自己。
死局。
阳谋。
解无可解。
齿轮又近了。
最近的一组已经到了列车外壳三百米的位置,旋转的齿牙带著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穿透了黑曜石装甲的隔音层,清清楚楚地灌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小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哭腔:“主人……怎么办?”
苏元没看他。
苏元看著头顶那片正在压下来的、遮天蔽日的金属大陆。
那上面,无数蓝色的眼睛正盯著他。
每一只眼睛里都是同一种表情。
你输了。
苏元盯著那些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很仔细地拍。
肩膀上拍两下,前襟上拍两下,袖口上弹了弹。
就好像外面不是正在坍缩的钢铁地狱,而是一个颳了点风沙的普通下午。
拍完灰之后,苏元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他掏出了一张纸。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有些皱巴巴的、右下角按著一个蓝色指纹的纸。
《资產转让协议》。
守財灵的手笔。
苏元把协议展开,在手里晃了晃,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右手。
掌心那枚刚刚从“兵”变成“车”的烙印,爆发出一阵白到刺目的辉光。光柱衝破车顶,在坍缩的空间里撕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不是攻击。
是信號。
奥修的亿万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
“你在搞什么?”
苏元没理它。
他转过头,看著宝箱里还在呜咽的守財灵。
“守財灵。”
呜咽声停了。
“出来干活。”
宝箱盖子掀开一条缝,守財灵的小胖脸从缝里露出来,鼻涕泡都还掛著。
“金……金主大人,外面的大怪兽……”
“帮我接通黑市最高级广播系统。”
守財灵愣住了。
“现在。”
苏元的语气不重,但守財灵的身体已经自动从宝箱里蹦出来了。短腿噔噔噔跑到中控台前,胖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
先前那些渗透进维生系统的暗金色孢子,此刻依然寄生在全城的通讯节点上。广播权限?早就在苏元手里了。
“接通了!”守財灵喊道,然后立刻缩回宝箱后面。
苏元拿起广播用的拾音器。
拾音器是个老式的、带著电流杂音的金属话筒。
苏元对著话筒吹了口气,听到了“噗——”的迴响从外面数千公里的空间站残骸里传回来。
好,全城都能听见。
苏元清了清嗓子。
他开口说话的语气,是那种你在任何一个物业管理办公室都能听到的、让人想把桌子掀了的官方腔调。
“各位虚空黑市的常驻居民、过路旅客、以及正在试图把我挤成肉饼的空间站先生,大家好。”
外面齿轮碾压的声音顿了一瞬。
不是停了。
是奥修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零点几秒。
“我是苏元。”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了。就是那个刚才用一虚空幣把你们全买了的那位。”
“首先我代表我个人,对给大家带来的呼吸不適表示歉意。”
小火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问號。
王虎的机械眼疯狂闪烁,处理不了当前的信息。
苏元继续说。
“其次,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宣布。”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协议。
“好消息是,根据这份由补给站合法產权人奥修先生亲自签署並按下指纹的《资產转让协议》——”
苏元把协议凑近话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通过广播传遍了全城。
“——包括但不限於主控脑奥修在內的,这座虚空黑市补给站的全部资產、全部设施、全部管理权限,已於三分十二秒前,合法、合规、不可撤销地过户到我苏元名下。”
“它现在是我的私有財產。”
“我的。”
苏元加重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数百万居民缩在各自的藏身之处,有的在飞船里,有的在贫民窟的货柜里,有的在排水沟里,他们视网膜上弹出来的那份关不掉的確认书还没消失。
他们听到了苏元的话。
然后他们听到了坏消息。
“坏消息是。”
苏元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物业管理的官腔。
是那种拆迁办主任走进钉子户家里时的、笑眯眯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
“我觉得我这套房子太旧了。”
“內部结构严重老化,主控脑精神状態不稳定,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所以我决定——”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还在碾压过来的齿轮和正在收缩的胃壁。
“——对我的私有財產进行合法的、保护性的拆除。以及后续的资源合规重组。”
“通俗点说就是。”
苏元对著话筒,露出了一口白牙。
“拆迁。”
全城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奥修的声音炸了。
“放屁!!!”
金属合成音的音量被拉到了极限,震得列车车窗都在嗡嗡响。
“你在狡辩!强制转让的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我是被胁迫的!这份合同是无效的!你没有权利拆除任何——”
“哦?”
苏元打断了它。
他低头看了看协议,然后翻到背面,指著最下方一行小字念了出来。
“本协议经双方自愿签署,即刻生效,不可撤销,不受任何维度之法律追诉。签署人確认其在签署时精神状態正常、意志自由、未受任何形式之胁迫。”
苏元把协议朝著最近的一只蓝色眼睛举了举。
“你自己按的指纹,奥修先生。”
“那是你强行——”
“有第三方证人。”苏元又打断了它。“在场的帝途·噬荒號列车灵可以作证,我的列车副官可以作证,我的財务顾问守財灵可以作证。三名证人,签署过程全程记录,数据储存在列车核心黑匣子里。”
他顿了顿。
“而且这份合同的格式,用的是虚空黑市自己的商业法標准模板。条款合规,用语合规,印章合规。”
苏元把协议收回口袋,看著头顶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苍穹。
“所以这不是杀戮。”
“这不是抢夺。”
“这是一个合法產权人——”
他指了指自己。
“——对自己名下的、年久失修的、存在安全隱患的二手不动產,行使正当的处置权。”
“在地球上,这叫旧城改造。”
“在虚空里,这叫盘活不良资產。”
苏元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说我要杀你了?”
“我只是在拆我自己的房子。”
奥修的笑声没了。
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数千公里的钢铁躯体深处涌出来的、无法遏制的颤慄。
它开始加速。
摺叠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暴增了三倍。
齿轮碾过来的速度从每秒十米飆升到每秒三十米。
金属胃壁的收缩频率从每秒一次变成每秒三次。
它疯了。
它决定在苏元把这套流氓逻辑变成现实之前,先把他碾成齏粉。
不管规则不规则了。
不管死局不死局了。
大不了同归於尽。
一百米。
五十米。
最前面的齿轮距离帝途·噬荒號的黑曜石装甲只剩下三十米。齿牙切割空气的尖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小火紧紧抓住驾驶台的边缘,金色瞳孔里映著漫天碾压而来的钢铁。
“主人——!”
苏元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脆。
在金属碾压的轰鸣里,那一声响指清脆得不真实。
但就是这一声。
整座虚空黑市的中央维生系统管网里,那些已经潜伏了將近二十分钟的暗金色孢子,在同一瞬间改变了行为模式。
它们不再感染神经终端。
不再製造黏腻的空气。
不再温柔。
数以万亿计的暗金色真菌孢子开始疯狂增殖,以几何级数的速度侵入空间站的每一块金属墙壁、每一根鈦合金管道、每一个能量核心节点。
同化。
不是破坏。
是改写。
金属的分子结构被暗金色的菌丝穿透、包裹、重新编码。冰冷的合金开始变得温热,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生长。
奥修感受到了。
它尖叫起来。
那不是愤怒的尖叫。
是一个正在被活剥的生物发出的本能惨叫。
“你在干什么——!停下!停下!我命令你停下!这是我的身体!这是——”
“这是你的身体?”
苏元的声音通过广播冷冰冰地迴荡在空间站內部。
“合同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下一秒。
帝途·噬荒號的车厢底部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生长。
数以万计的暗金色藤蔓从列车底部喷涌而出,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覆盖著黑紫色的角质层,尖端的吸盘张开血红色的圆口,里面是高速旋转的磨齿。
藤蔓扎进了脚下蠕动的机械血管里。
不是攻击。
是接管。
奥修的能量、奥修的物质、奥修的法则编码,沿著那些暗金色的藤蔓被疯狂抽取,匯成一条肉眼可见的、散发著幽蓝色辉光的能量洪流,涌进了帝途·噬荒號的猪笼草发动机里。
猪笼草的大嘴张到了前所未有的角度,贪婪地吞咽著源源不断灌进来的能量。
全息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血肉能量:+15000……+28000……+47000……
金属能量:+32000……+64000……+130000……
核心碎片:+8000……+16000……+41000……
数字在攀升。
疯狂地攀升。
那些原本碾向列车的巨大齿轮,速度开始放缓。
正在收缩的金属胃壁,蠕动的频率在下降。
因为奥修的能量在被抽乾。
它的“血”在流失。
它的“肌肉”在萎缩。
它还在挣扎。
还在疯狂地试图完成摺叠。
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个正在失血的巨兽,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无力。
“不——不——这不可能——规则——高维规则会惩罚你的——!”
奥修的金属合成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收音机。
它在等。
它在等高维规则的惩罚降临。
它在等那道纯白色的抹杀之光把苏元化为虚无。
因为不管苏元怎么狡辩,他此刻做的事情——用藤蔓强行抽取一个活体的能量——本质上就是在杀戮一个生命体。
对吧?
对吧?!
惩罚来了。
纯白色的光柱从虚空的最高处降下,穿透了正在坍缩的空间站外壳,精准地落在帝途·噬荒號的车顶。
那是高维棋手的裁决之光。
违规检测。
小火的脸白了。
王虎闭上了眼。
守財灵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苏元眼皮都没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协议,举起来,糊在了那道白光上。
纸张在白光的照射下变得半透明,蓝色的指纹清晰可见。条款的每一个字都在白光里纤毫毕现。
白光扫描了那张纸。
时间过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白光闪烁了三下。
第一下,亮度削减了三分之一。
第二下,又削减了三分之一。
第三下。
白光熄灭了。
就像一盏被拔了插头的檯灯,乾脆利落地灭了。
没有余韵。没有残留。
因果律完成了它的判定。
结论——
產权人苏元对自身名下合法资產进行合规处置。
不构成抢夺。
不构成非正当杀戮。
判定结果:无违规。
整个虚空都安静了。
奥修的惨叫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可能——不可能——它怎么会——我是活的!我是一个生命体!你在杀我!你在——”
“不。”
苏元把协议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拆迁通知书。
“我在装修。”
奥修的声音碎了。
不是比喻。
是它的语音合成模块被暗金色的菌丝侵蚀殆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
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著支离破碎的词语。
“……不……不要……我……我可以……投降……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求你……停……”
苏元坐回了驾驶位上。
他没停。
暗金色的藤蔓越来越多、越来越粗、越来越贪婪。它们从列车底部延伸出去,深入空间站的骨架深处,扎进每一个能量节点、每一条供能主线、每一块核心数据晶体。
然后抽乾。
嚼碎。
吞咽。
那些原本碾向列车的巨大齿轮,在失去能源供给后,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转动。钢铁的齿牙上还掛著飞溅的火星,但齿轮本身已经纹丝不动了。
正在收缩的金属胃壁也停了。
不是停止收缩。
是胃壁本身正在被暗金色的菌丝分解,化作一层薄薄的金属粉末,顺著藤蔓的吸力被吸进列车体內。
从外面看,那场景荒诞到了极致。
三百六十二万居民缩在各自的角落里,透过飞船的舷窗、货柜的缝隙、排水沟的格柵,目睹了宇宙中最离谱的奇观。
遮天蔽日的钢铁苍穹在融化。
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承载著无数人命运的金属建筑群,像是被春天的阳光照到的积雪,一层一层地消融、坍塌、化作暗金色的能量洪流。
洪流带著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匯聚到一个点。
那辆长度不过百米的墨绿色列车。
它在吃。
安安静静地、不慌不忙地、一口接一口地吃。
帝途·噬荒號的黑曜石装甲在进食的过程中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墨绿色的表面浮现出越来越多的暗金色纹路,纹路里流淌著肉眼可见的、浓稠的能量。
列车在膨胀。
不是物理上的膨胀。
是维度上的。
它的存在感在变重,重到周围的虚空都在被它的质量场拉扯变形。
全息面板上的数字早已突破了六位数。
血肉能量:287000。
金属能量:541000。
核心碎片:183000。
列车等级一栏的数字在疯狂闪烁。
5级。
5级。
5级。
进度条在涨。87%……91%……95%……
数千公里的空间站在缩小。
从数千公里变成数百公里。
从数百公里变成数十公里。
奥修的意志在藤蔓的吞噬下一点一点地被剥离。它不再尖叫了。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残存的几只蓝色眼睛在暗淡,在熄灭,在化作暗金色的粉尘被吸走。
守財灵从宝箱后面探出脑袋,看著面板上那串天文数字,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自己。
它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臥……”
后面的字被它自己咽回去了。
它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个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火站在苏元身后,金色的瞳孔里映著正在坍缩的钢铁废墟。他的表情很复杂,混杂著震撼、敬畏、以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主人又在透支自己了。
苏元的右眼一直在微微发光。
纯白色的。
那是“无”之概念在消化吞噬过程中提供的底层支撑——它负责“否定”奥修的抵抗意志,让空间站的防御机制在被同化前就失去反抗的能力。
左手的暗金色权柄负责“定义”吞噬的合法性。
右手的“车”字烙印负责提供因果律的背书。
三管齐下。
完美闭环。
最后一块。
空间站最后一块核心模块——一颗篮球大小的、散发著幽蓝色微光的数据晶体——被一条暗金色的藤蔓轻柔地托起,送到了列车的车门口。
晶体里,奥修最后的意识碎片在微弱地闪烁。
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剩下那双蓝色的、曾经被精確计算到黄金分割比例的完美眼球,无力地看著苏元。
苏元看了它两秒。
“谢谢款待。”
藤蔓收紧。
晶体碎裂。
蓝色的微光消散。
全息面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列车等级:6级(神国雏形)。
进度条:100%。
倒计时——
00:00:00。
归零了。
苏元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
“车”字烙印在最后一秒彻底固化,深深刻入皮肉之下,刻入骨骼之中,刻入灵魂的底层代码里。
一股全新的力量从烙印中涌出。
不是蛮力。
不是法则。
是一种因果律层面的“特权”。
苏元闭上眼,感受著这股力量在体內流淌。他看到了两个点。
任意两个点。
只要他標定了起点和终点,宇宙中就没有任何屏障——物理的、法则的、维度的——能阻挡帝途·噬荒號在这两点之间的直线衝撞。
绝对直行。
车的特权。
西洋棋里战车的本质——直来直往,横衝直撞,不可阻挡。
苏元睁开眼。
车门外,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原本数千公里的庞然大物,连渣都没剩。
虚空黑市曾经的坐標上,只剩下帝途·噬荒號孤零零地悬浮在那里。
通体流转著神性的暗金色光泽。
车身上的黑曜石鳞片变得更加厚重、更加致密,边缘隱约浮动著维度摺叠的涟漪。六节车厢的连接处生长出了精密的金色骨骼关节,让整辆列车看起来不再是一列火车,而更接近一头蛰伏的、通体覆甲的远古龙兽。
苏元打了个饱嗝。
有点不好意思。
“呃。”
他用拳头挡了挡嘴。
小火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苏元接过来喝了一口,正准备打开面板清点这顿自助餐带来的海量收益。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安静。
太安静了。
棋手的声音没来。
按照前两关的惯例,通关之后那个让人作呕的高维存在应该会跳出来嘰嘰歪歪一番。
但这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嘲讽。
没有警告。
没有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让人噁心的窥探感。
安静得不正常。
苏元皱了皱眉,手伸进口袋,把那张已经完成了使命的资產转让协议掏了出来。
纸张边角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指尖浮现一缕暗金色的火苗,把协议烧成了灰烬,鬆手,灰烬在虚空中四散飘落。
就在灰烬消散的那一瞬间。
苏元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前方虚空中的一个变化。
光。
不是星光。
不是能量残留的辉光。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刺目的、不属於这片区域的白。
苏元转过头。
前方的宇宙背景正在被撕开。
裂缝。
一道裂缝。
但这个裂缝的尺度让苏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直径超过一千公里。
裂缝的边缘散发著规整的几何状能量波纹,每一道波纹都携带著高维信息编码。这不是自然现象,不是虚空乱流的隨机撕裂。
这是折跃。
標准的、军事级別的、大型舰艇超远距折跃。
裂缝里涌出了光。
白色的、冰冷的、带著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下的威压的光。
然后是舰首。
一块纯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得能映出星辰倒影的、厚度超过百米的合金舰首。
舰首正上方,悬掛著一面旗帜。
旗帜的底色是纯白的。
中央绣著一颗金色十字星。
星际议会。
宇宙文明联合体中最高裁决机构的標誌。
舰体从裂缝中碾压而出。
苏元抬著头,看著那艘母舰的舰体从裂缝中一寸一寸地挤出来。
一公里。
十公里。
一百公里。
还在出来。
五百公里。
一千公里。
三千公里。
那艘歼星母舰的总长度,比苏元刚刚吃掉的整个虚空黑市还要长。
它悬浮在苏元的正前方,白色的舰体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帝途·噬荒號在它面前,就像一粒灰尘落在了一堵城墙脚下。
母舰的主炮没有充能。
舰体表面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能量波动。
但一个声音来了。
不是通过广播。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
是引力波。
那个声音直接通过引力波的振动传进了苏元的脑膜里,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写下了每一个字。
冰冷。
恢弘。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检测到非法吞噬星际议会特许资產。”
“病毒代號確认。编號:vse-0。”
“高维仲裁庭第七舰队,开始执行强制收容。”
“目標:帝途·噬荒號。”
“收容方式:完整捕获。”
“抵抗等级预估:s+。”
“授权级別:无限制。”
声音消失了。
母舰的舰首上,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圆形舱门正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片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看不到任何內部结构的空间。
收容仓。
专门用来收容高危目標的超维空间摺叠容器。
进去了就出不来那种。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小火看著那艘遮天蔽日的纯白母舰,金色的瞳孔里映不下它的全貌。
王虎的机械臂垂了下来。他的嘴在动,但声音出不来。
守財灵已经把自己塞回了宝箱里,连盖子都不敢留缝了。
苏元站在车门口。
他抬著头,看著那个正在缓缓张开的、足以吞下一颗小行星的白色大嘴。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很冷。
带著一种无菌手术室特有的、乾燥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冷。
苏元抬起右手,大拇指擦了擦嘴角。
手指上沾了一点暗金色的血。
是刚才吃得太猛,嘴角裂了。
他把血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眼底亮起的不是恐惧。
是一种比恐惧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飢饿。
“嚯。”
苏元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吃完前菜。”
他盯著那艘三千公里长的纯白歼星母舰。
“送外卖的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