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血线。
王虎的机械眼在那零点零一秒里只来得及捕获三条血线。
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以超越光速百分之九十九的恐怖弹道,精准地命中了苏元的眉心、左太阳穴、后脑勺。
歼星级狙击弹。
每一发弹头都裹挟著足以贯穿一颗中型行星的湮灭法则,弹道过处,虚空本身被烧出了三条永远无法癒合的焦黑疤痕。
王虎的双腿直接软了。
不是被击中的恐惧。
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的绝望。
小火的金色瞳孔猛然收缩到了极限,嘴唇张开,喊出来的字还卡在喉咙里。
来不及了。
三发弹头同时没入苏元的颅骨。
没有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
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脑袋被三发歼星弹同时命中后该有的画面。
因为弹头在穿过帝途·噬荒號车门半米范围的瞬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唯一领土。
列车內部即为车主的绝对领域,任何外部法则无法在车厢范围內生效。
三发弹头携带的湮灭法则,在跨过那道门槛的剎那被强制清零。
所有的高维属性、概念武装、因果穿透、维度锁定——全部归零。
剩下的,只是三坨失去了所有超凡特性的物质残渣。
而这些残渣在唯一领土的绝对法则下,被重新定义了。
“啪嗒。”
“啪嗒。”
“啪嗒。”
三朵惨白的塑料小红花,轻飘飘地落在苏元脚边。
花瓣还挺精致的,带著点廉价的工业美感。
苏元低头看了一眼。
“谁扔的?”
他弯腰捡起一朵,在指尖转了转。
“挺好看的,谢谢啊。”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守財灵牙齿打架的声音。王虎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机械臂的关节在疯狂弹出过载警告,他的脑子已经彻底死机了。
小火张著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猛地扭头看向外面的虚空。
那里。
三个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发现的狙击坐標上,三架隱形狙击平台正在以最快速度重新装填弹药。
但下一秒,它们停了。
不是停止装填。
是整个虚空黑市的防御主脑也愣住了。
它的中央处理核心在零点三秒內完成了对刚才那一幕的数据回溯和分析。
结论只有一个。
常规物理攻击——无效。
法则级攻击——无效。
这个目標站在那辆列车上,就是绝对无敌。
防御主脑没有任何犹豫。
它甚至没有发出第二轮攻击指令。
因为它的底层逻辑里,“无效攻击”等於“浪费资源”,它绝不会在已经被证明无效的手段上多花一焦耳的能量。
它选择了一个更乾脆的方案。
整座虚空黑市的灯光在同一秒闪烁了一下。
苏元脚下的帝途·噬荒號猛地一沉。
不是被攻击。
是重力消失了。
列车所在的整个扇区——方圆三公里的空间——被从虚空黑市的引力网络中切除了。
与此同时,六道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缝从列车上下左右六个方向同时撕开,像是六把刀同时切向一块蛋糕的正中心。
维度切割。
不攻击列车本身。
而是把列车脚下的空间连根挖走,直接扔进虚空乱流。
在虚空乱流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任何可以锚定的坐標。进去了就永远出不来。
这手段不讲道理,但极其有效。
你列车里面是绝对领域?行,我不进去。我把你脚下的地板拆了,连同你整个人一起扔进宇宙垃圾桶。
小火的脸色瞬间惨白:“主人!空间在碎!”
六道裂缝以恐怖的速度向中心合拢。
三秒后,这片空间就会被彻底切割出去。
苏元站在车门口,风从六个方向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右眼亮了。
纯白。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动作。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向中心合拢的空间裂缝。
然后那些裂缝就不存在了。
不是被修復。
不是被对冲。
是“切割”这个行为本身被抹除了。
就好像防御主脑从来没有下达过这个指令一样。空间裂缝像是被倒放的录像带,从中间向两端极速回缩,断裂的空间像拉链一样瞬间癒合,严丝合缝,一条缝都没留。
虚空黑市的深处。
防御主脑的中央核心机房里,上千块高密度算力晶片在同一瞬间过载烧毁。
火花和冷却液从处理器阵列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三分之一的系统核心当场报废。
它的运算逻辑遭遇了一个无法处理的悖论——它明明执行了“切割”指令,所有的数据记录都显示指令已经完成,但现实反馈却显示这个指令从未存在过。
执行了,但没执行。
存在过,但不存在。
主脑的剩余核心疯狂运转,试图用冗余算力弥补逻辑缺口,但每一次运算都只会让悖论更深。
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越用力咬,咬得越深。
苏元收回目光。
右眼的白色渐渐淡了下去,回归到那种日常的、微弱的光晕状態。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还有別的招吗?”
他这话不是对著虚空说的。
他在问那个主脑。
回应他的是整座黑市长达三秒的死寂。
三秒后。
苏元右手掌心那颗一直在疯狂震颤的“兵”字烙印,突然安静了。
完全静止。
然后,血色的小字从烙印表面一笔一画地浮现。
很慢。
慢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有人拿著毛笔在他掌心里现写的。
苏元低头看著那些正在成型的字跡。
【第二关。】
【和气生財。】
后面还有小字。
【在一小时內,通过“合法交易”获得虚空黑市的最高控制权。】
【期间严禁杀戮任何生命体。】
【严禁以武力手段抢夺任何资產。】
【违规者——】
最后两个字的顏色不是血红。
是纯白。
和苏元右眼里的白一模一样。
【——抹除。】
苏元盯著掌心那几行字看了大概四秒钟。
他的表情很有意思。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更不是绝望。
是那种打游戏时突然被强制塞了一个奇葩支线任务的、微妙的烦躁。
“不准杀人,不准抢。”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像是嫌那几行字脏了他的手。
“让我做文明人?”
小火从车厢深处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主人……上面写的什么?”
“高维阎王让我做买卖。”
“啊?”
“限时一小时,合法搞到这个破地方的控制权。不准打人不准抢,违规直接抹杀。”
小火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让您做文明人,这不比杀了您还难受吗?
守財灵倒是眼睛一亮。
它从宝箱里蹦出来,小短腿跑到苏元跟前,胖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金主大人!合法交易这块我懂啊!我前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
苏元瞥了它一眼:“你前半辈子在宝箱里蹲著,干了什么了?”
守財灵梗住了。
但就在这时。
整座虚空黑市的公共广播频道再次炸响。
这一次不是机械合成音。
是一个真实的、带著颤抖的人声。
“全……全体注意!”
“s+级威胁目標被高维法则锁定!一小时內不具备杀伤能力!重复,不具备杀伤能力!”
苏元挑了挑眉。
这帮人消息够灵的。
主脑虽然烧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三分之二显然捕捉到了刚才那股高维规则的波动,並且以最快速度完成了分析。
对方被套上了枷锁。
不能杀人。
不能抢。
这个情报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传遍了整座虚空黑市。
然后,反应来了。
“轰——轰——轰——”
列车周围的虚空中,密密麻麻的光点开始亮起。
不是舰炮。
不是飞弹。
是机器人。
成千上万台、上万台、数以万计的自动化杀戮兵器,从黑市外围的军备仓库里鱼贯而出。
它们没有生命特徵。
纯粹的金属和电路。
机械蜘蛛、自爆球、链锯犬、磁暴蜂群……各种型號、各种体型的无人杀戮机械,黑压压地铺满了帝途·噬荒號周围的整片虚空。
三万台。
整整三万台。
小火的脸彻底绿了。
“主、主人……这些东西不是生命体……规则限制不了它们……”
王虎从地板上爬起来,机械眼疯狂扫描著外面的金属洪流,声音都在打颤:“老大,这他妈比蜈蚣列车还多十倍!”
三万台杀戮兵器没有任何废话。
最前排的链锯犬率先发动衝锋,数百条金属猎犬拖著高速旋转的合金炼锯,如同一片钢铁海啸般朝列车扑来。
磁暴蜂群紧隨其后,上万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在虚空中组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自爆球在最外围待命,一旦前两波消耗掉目標的防御力,它们就会蜂拥而上,用自杀式的爆炸將一切化为齏粉。
教科书级別的三波次饱和打击。
小火和王虎同时看向苏元,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开不开火?
但他们又同时想起了那条规则。
不准杀戮。
虽然机器人不是生命体,但那些操控机器人的人是。而且这些机器人是黑市的“合法財產”,摧毁它们算不算“武力抢夺”?谁知道那条高维规则会怎么判定?
万一判定违规,苏元直接被抹除。
没人敢赌。
苏元站在车门口,看著漫天涌来的钢铁洪流。
风从机械军团衝锋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极其刺耳,带著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亢奋。
“不准抢?必须合法?”
他转过身。
“行。”
苏元一拳砸进了驾驶舱的中控台。
不是破坏。
拳头没入台面的瞬间,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关节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然后顺著肩膀灌入整个操作面板。
万物归一者,全力运转。
他在列车的中枢系统里找到了一条通道。
帝途·噬荒號在降临黑市扇区的时候,车底的暗金色藤蔓就已经本能地扎进了黑市的底层结构里。当时那只是为了固定锚点,谁也没当回事。
但现在,苏元要用这些藤蔓做另一件事。
车头那颗由金属藤蔓绞合而成的钻头开始缓慢旋转。
不是衝撞模式。
是注入模式。
暗金色的神性能量,沿著钻头的螺旋纹路,以一种近乎温柔的频率,流进了虚空黑市地底的中央维生系统管网。
像水渗进海绵。
无声无息。
虚空黑市的底层架构是一座直径超过三十公里的金属空间站,数百万人的生命维持——空气循环、重力模擬、温度调控——全部依赖於那套盘踞在地底的中央维生系统。
而维生系统的控制权,掛在防御主脑名下。
但此刻,防御主脑三分之一的核心已经烧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正在全力运算,试图修復逻辑悖论。
它的防火墙,此刻,只有平时的百分之六十七。
苏元的嘴角歪了一下。
百分之六十七就够了。
暗金色的能量在管网里沉默地流淌了大约十二秒。
十二秒后。
整座虚空黑市的通风管道,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粉末。
孢子。
暗金色的真菌孢子。
黄金瘟疫的微缩版。
它们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不会伤害任何生命体。
它们只做一件事。
寄生。
寄生在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电子设备上。
脑机接口。
神经接驳终端。
植入式通讯晶片。
增强现实视网膜投影仪。
在虚空黑市这种地方,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身上都至少有一种以上的电子植入物。这些植入物是他们与黑市信息网络交互的界面,是他们交易、通讯、导航的核心工具。
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金色孢子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对全城数百万终端的覆盖。
然后。
整座虚空黑市里的每一个人——不管你是穷得只剩一条裤衩的底层亡命徒,还是坐拥十艘星际货船的黑市大佬——你的视网膜投影界面上,同时弹出了一份文件。
无法关闭。
无法最小化。
无法用任何方式移除。
字號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你闭上眼都能在眼皮內侧看到那些字。
《自愿交易確认书》。
內容很简洁。
“本人自愿將全部资產、肉体使用权及灵魂份额,以一(1)虚空幣的价格抵押给苏元先生,以换取一口未被瘟疫感染的空气。”
下面只有一个选项。
【是/確认】
没有“否”。
没有“取消”。
没有“我再想想”。
整座黑市在那三秒钟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他妈是什么?!”
“我看不见路了!关不掉啊!!”
“谁……谁在操控我的接口?!”
数百万人同时暴怒、恐慌、咒骂。
但紧接著,暴怒变成了窒息。
因为空气在变。
那些已经渗透进维生系统的暗金色孢子,开始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改变空气的成分。
不是毒气。
不是窒息。
只是……不太舒服。
你能呼吸,但每一口气都带著一股潮湿的、黏腻的、像是吸进了一嘴孢子的噁心感。
不致命。
但非常、非常、非常难受。
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一口乾净的空气。
乾净的、没有被感染的、正常的空气。
而获得这口空气的方式,就写在你视网膜上那份关不掉的確认书里。
“按確认就行了。”
苏元的声音通过被劫持的全城广播系统传了出来,语气隨和得像个在菜市场討价还价的大叔。
“一虚空幣,你们连一虚空幣都不愿意花吗?”
“做个朋友而已嘛。”
“又不是什么大事。”
第一个按下確认的,是一个正在酒吧里喝酒的独臂女海盗。
她不是被逼的。
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一虚空幣换一口乾净空气,这买卖不亏。至於什么全部资產抵押、肉体使用权、灵魂份额——这种鬼话谁信啊?虚空黑市的合同还不是废纸一张?
她按了。
空气瞬间清新了。
那种黏腻噁心的感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带著花香的清冽空气。
舒服。
太他妈舒服了。
女海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她旁边的酒友看到了。
然后第二个人按了。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人类的从眾心理和对“舒適”的本能追求,在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当你看到身边的人按了之后舒舒服服地在那深呼吸,而你自己还在吸著一嘴黏糊糊的孢子味的时候,你的理性会告诉你再等等,但你的身体已经替你做了决定。
十秒钟之內,第一批十万人完成了確认。
三十秒,五十万。
一分钟,一百五十万。
数字在苏元面前的全息面板上疯狂跳动。
守財灵看著那些数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金主大人……您这不是交易,您这是……”
“合法交易。”苏元纠正了它。
“双方自愿,等价交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
“我卖的是空气。全宇宙最贵的空气。”
守財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確实没毛病。
它挠了挠脑袋,陷入了对商业伦理的深刻反思。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涨。
两百万。三百万。
但此刻,外面的三万台杀戮兵器已经衝到了帝途·噬荒號前方一百米的距离。
链锯犬的合金獠牙在虚空中闪著寒光,磁暴蜂群发出密集的嗡鸣声,自爆球的引爆指示灯已经全部转红。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五米。
一米。
最前排的链锯犬张开大嘴,合金炼锯高速旋转著直扑列车外壳。
然后它停了。
所有的杀戮兵器,在距离帝途·噬荒號不到一米的位置上,全部停了。
不是被攻击。
不是被拦截。
是断电了。
三万台杀戮兵器的能源供给全部来自於黑市的中央能源网络。
而苏元在三十秒前,已经通过那些渗透进维生系统的暗金色藤蔓,“合法地”接管了中央能源网络的管理权限。
怎么个“合法”法?
很简单。
当確认人数突破一百万的时候,根据虚空黑市自己的法律——《补给站公共事务决议法》第七条第三款——任何涉及公共设施管理权变更的提案,只需获得常驻人口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联署支持即可生效。
一百万人按了確认。
虚空黑市的常驻人口是两百八十万。
百分之三十五。
超过了。
所以苏元现在是虚空黑市中央能源网络的“合法管理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军备系统的能源供应给切了。
然后把能源频段改了个名字。
从“公共军备供能频道”改成了“苏元先生的私人发电站”。
三万台杀戮兵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金属外壳在失去能源后变成了冰冷的废铁疙瘩,有的直接在虚空中翻了个跟头,有的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
场面极其滑稽。
三万台足以屠灭一支星际舰队的杀戮兵器,此刻就像三万个没电了的扫地机器人,东倒西歪地漂浮在列车周围。
小火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半天。
“主人,您这算……合法吗?”
“当然合法。”苏元把脚翘到了中控台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態愜意得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民意选举,公投表决,合法过户。我是守法公民。”
小火沉默了两秒。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你的感觉是错的。”
面板上的確认人数还在攀升。
三百五十万。
等等。
三百五十万?
黑市常驻人口才两百八十万啊。
苏元看了一眼数据详情,嘴角微抽。
多出来的七十万,是那些临时停靠在黑市的过路旅客和海盗。
他们本来不需要按確认的——他们有自己的飞船,有自己的供氧系统,黑市的空气品质跟他们没关係。
但他们还是按了。
原因很简单。
从眾。
当你看到身边所有人都按了,而且按了之后看起来舒服极了的时候,那种“別人有我也要有”的心理会驱动你做出不理性的决策。
尤其是当那个“確认”按钮一直占据你整个视野、怎么也关不掉的时候。
你不按,它就一直在那。
一直。
在那。
很烦。
按了就没了。
所以按吧。
苏元看著最终定格在三百六十二万的数字,沉默了两秒。
“人性啊。”
他感慨了一个字。
然后把注意力拉回了倒计时上。
还剩十七分钟。
確认人数够了,能源网络拿到了,维生系统在手里了。但这些加在一起,还不算“最高控制权”。
虚空黑市的最高控制权,掛在一个人名下。
苏元早在独眼龙的记忆里就见过这个名字。
奥修。
九阶星际执政官。
来自某个高维商业文明的全权代表,虚空黑市“补给站”的实际拥有者和最终裁决者。
所有的防御主脑、军备系统、能源网络,都只是他的工具。
黑市的產权证上,只写著他一个人的名字。
不搞定他,搞定了全城的人也没用。
苏元刚想到这里。
帝途·噬荒號的正前方,虚空撕裂了。
不是空间跃迁的那种撕裂。
是一种极其优雅的、像拉开丝绸窗帘般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分离。
裂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个身高接近三米、通体散发著淡蓝色柔光的、穿著一件极其考究的星际议会制式长袍的……存在。
它的面容是人形的,但过於完美。五官的比例精確到了数学层面的黄金分割,每一个角度都透著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令人无法產生任何负面情绪的“亲和力”。
但那种亲和力本身就是最大的不適。
因为太假了。
假到让人头皮发麻。
它的右手握著一根法杖。
法杖通体由液態金属构成,表面不断流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顶端悬浮著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光球內部,无数条法律条文以光速滚动。
宇宙商业公约法杖。
九阶星际执政官的权柄象徵。
持有这根法杖的人,拥有在十七个维度內裁定一切商业纠纷的绝对权力。它的判决不依赖暴力,而是直接作用於“因果律”——它说你破產,因果律就会自动修改现实,让你从来就没拥有过任何財產。
奥修站在虚空中,俯视著帝途·噬荒號。
它没有看苏元。
从始至终,它的目光都刻意避开了苏元的眼睛。
因为它做过功课。
在降临之前的那几分钟里,它已经从防御主脑残存的资料库中调取了苏元的全部战斗记录。
它知道苏元的右眼能“抹除”概念。
它知道苏元的左眼蕴含吞噬法则。
所以它不看。
它只说话。
“苏元先生。”
奥修的声音温和得像一杯加了三勺糖的牛奶,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根据《虚空商业公约》第一千零七十二条,您方才对本补给站常驻居民施行的所谓交易,因涉及精神胁迫、信息不对称及交易標的非法化,已被判定为无效合同。”
它举起法杖。
蓝色光球嗡鸣。
“同时,根据公约第三千六百条之附加条款,作为本补给站的合法產权人,我有权发动绝对財產权宣告——”
法杖的顶端,那颗蓝色光球开始剧烈膨胀。
一股肉眼可见的因果律波动从光球中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黑市空间。
在这股波动的覆盖下,苏元面板上那个“三百六十二万”的確认数字开始疯狂回退。
三百万。两百万。一百万。
奥修在用因果律,从根源上否定苏元所有交易的合法性。
不是废除合同。
是让这些合同“从未存在过”。
更恐怖的是,因果律波动的第二层效果正在对准苏元本人。
它要將“苏元破產”定义为既定事实。
从经济概念上抹杀苏元。
让他从“拥有者”变成“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
这招不涉及任何暴力。
纯粹的法律战。
概念战。
因果战。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掉。
五十万。十万。一万。
小火急得直跺脚:“主人!资產在归零!”
守財灵直接哭了出来:“完了完了完了全没了我的钱——”
苏元坐在驾驶位上,看著面板上飞速归零的数字。
他没动。
他在看奥修。
奥修依然没有看他。
它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法杖顶端的蓝色光球上,嘴唇微动,不断诵念著公约条文,每念一条,因果律的波动就强一分。
它很聪明。
不对视,不给苏元用“无”之概念的机会。
不使用暴力,苏元的“唯一领土”也派不上用场。
纯粹用规则碾压。
用法律杀人。
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零。
资產归零。
合同全部被因果律否定。
奥修的完美面孔上终於浮现出一缕极其淡薄的笑意。
“苏元先生,我建议您——”
它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苏元站起来了。
苏元从驾驶位上站起来,走到车门口。
他的左眼暗金色。
右眼纯白色。
奥修的本能让它立刻偏开了目光。不看。绝对不看。
但苏元没有用眼睛。
他伸出了左手。
左手掌心里,一颗暗金色的光球正在凝聚。那是帝皇权柄的残余——皇冠融入胸腔后,被他消化吸收的三千七百年统治权柄的一小部分。
帝皇的权柄代表什么?
代表对“秩序”的最高解释权。
在泰拉城的范围內,帝皇说什么是法律,什么就是法律。
泰拉城已经没了。
但权柄还在。
苏元把那颗暗金色光球握在手里,然后看向自己的右手。
右手掌心,“兵”字烙印安静地趴著。
而在烙印的边缘,纯白色的“无”之概念如影隨形。
左手,秩序。
右手,虚无。
苏元把两只手合在了一起。
奥修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让它的九阶处理核心都险些崩溃的荒谬波动。
两种完全矛盾的概念被强行揉到了一起。
“秩序”说一切都有规则。
“虚无”说一切规则都不存在。
当这两者被同一个人同时驾驭的时候。
一个极其简单的推论诞生了。
——我就是规则。而你的规则不存在。
苏元合拢的双掌之间,一颗半暗金半纯白的光球成型了。
它很小。
只有弹珠大。
但奥修手中那根宇宙商业公约法杖,在这颗弹珠成型的瞬间,开始剧烈颤抖。
法杖顶端那颗正在全力运转的蓝色光球,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缝。
奥修终於慌了。
它的完美面容上出现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表情。
恐惧。
“不可能——你——你一个低维生命体——怎么可能同时驾驭秩序与虚无——这两个概念是互斥的——”
苏元张开嘴。
把那颗弹珠扔了进去。
咬碎。
咀嚼。
吞咽。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隨意,像在嗑一颗花生米。
但奥修手中的法杖,在苏元咽下那颗弹珠的瞬间,炸了。
蓝色光球碎成了满天的数据流残片。
液態金属法杖凝固、龟裂、崩解。
那部涵盖了十七个维度的宇宙商业公约,在苏元咀嚼的过程中,被逐条逐条地否定、吞噬、消化。
不是销毁。
是吃了。
连因果律本身都被咬碎嚼烂,和著口水咽进了肚子里。
奥修呆住了。
法杖的碎片从它手中滑落,在虚空中飘散。
它失去了所有的武装。
一个赤手空拳的九阶执政官。
下一秒。
暗金色的触手从帝途·噬荒號的车底射出,如同饿极了的蟒蛇,死死缠住了奥修的四肢。
触手的力量大到让奥修那接近三米高的身躯被强行摺叠,双膝砸在了列车外壳上。
苏元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他伸手抓住了奥修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上,戴著一枚蓝色的戒指。
產权戒指。
虚空黑市“补给站”的最终產权凭证。
苏元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资產转让协议。
格式非常標准,条款非常规范,甚至在右下角还贴心地预留了手印的位置。
守財灵写的。
这货虽然胆子小到离谱,但写合同的手艺確实是一等一的。
苏元抓著奥修颤抖的食指,蘸了蘸它嘴角因为惊恐而溢出的蓝色体液。
按在了协议上。
手印清晰,指纹完整。
苏元鬆开奥修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个手印,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奥修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完美面孔前。
嘴角沾著暗金色的血。
“现在,这个黑市是我的合法財產了。”
苏元笑了。
笑得很真诚。
“你有意见吗?”
奥修的嘴唇在抖。
它那双被精確计算过的蓝色眼球里,此刻写满了一种超越了恐惧的、更加原始的情绪。
但它没有说话。
它不敢说话。
苏元直起身,把协议叠好,塞进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
还剩四分五十二秒。
绰绰有余。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车的时候。
右手掌心的“兵”字烙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色辉光。
苏元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掌心。
白色辉光在烙印表面剧烈涌动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渐渐消退。
烙印还在。
没有消失。
也没有出现“通关”的字样。
但形状变了。
那颗最低贱的、最不起眼的棋盘小兵,在苏元的注视下,开始缓慢变形。
底部拉长。
中段膨胀。
顶部凝聚出稜角分明的城垛轮廓。
兵,变成了车。
战车。
西洋棋里,唯一能进行大范围直线移动的强力棋子。
苏元盯著掌心那座微缩城堡看了两秒。
“升级了?”
他没来得及多想。
因为脚下的奥修,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癲狂的、失控的、像是一个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后的疯狂大笑。
苏元皱眉,低头看它。
奥修的身体在膨胀。
那件考究的星际议会制式长袍在膨胀中崩裂,露出里面正在急速变异的淡蓝色皮肤。皮肤下面的肌肉组织在疯狂重组,它的体积在以每秒翻倍的速度增大。
“你以为你贏了?”
奥修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混进了金属摩擦的杂音。
“补给站从来都不是一个市场——”
它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十米高。
二十米。
五十米。
触手被撑断了。
奥修的身体像一颗正在失控膨胀的气球,蓝色的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机械纹路,它的四肢消失了,躯干融进了脚下的金属地板里。
不。
不是融进去的。
是它本来就是这座黑市的一部分。
奥修不是虚空黑市的“拥有者”。
奥修就是虚空黑市。
它是这座绵延数千公里的钢铁空间站的核心意识。
这座黑市,从来都不是一座建筑。
“——它是活的!”
奥修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整座虚空黑市,那绵延数千公里的钢铁建筑群,在这一刻。
发出了一声震碎星辰的心跳。
“咚——”
苏元脚下的甲板剧烈震动。
不是列车在动。
是整个黑市在动。
那些霓虹灯管在扭曲。
那些金属廊道在蠕动。
那些钢铁墙壁上,正在长出密密麻麻的、散发著冰冷蓝光的、眼睛。
数以亿计的蓝色眼睛。
全部看向苏元。
“咚——咚——”
第二下心跳。
更响。
更近。
更疯。
苏元抬起头,看著那片正在甦醒的、吞没了整个视野的钢铁巨兽。
他的左眼暗金。
右眼纯白。
嘴角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咧了开来。
“活的?”
苏元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那更好。”
他舔了舔嘴唇。
“活的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