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棠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云月殿的画栋雕梁。
比起她上一次来,更是华贵富丽了不少。
第二眼看见的,是殿中堆成山的聘礼和嫁妆,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还没摆下。
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垂下眸,“多谢你带我回来。”
她蜷在锦被中,轻轻地说道。
孟云莞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不必谢我,是母亲想带你回来,但她伴驾走不开,只好托我照顾你。”
母亲.....
这个词真是久违了啊。
孟雨棠想到从前种种,眼眶忽然就一酸。
若母亲还在她身边,是否也会这样精心为她准备嫁妆?为她置办好婚前该有的一切?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
前世她只是嫁了一个中等官员,母亲便恨不得把能给她的全给她,足足一百二十八台嫁妆,生怕她嫁过去受了婆家的轻慢。
出嫁前晚,母亲拉著她的手与她嘱咐半夜,教她侍奉公婆,教她相夫教子,末了补充一句,若是在夫家过得不舒心了,隨时都可以回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她並不往心里去。
可反观这一世。
父兄都是男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把她的嫁妆置办的粗粗糙糙就算了,真让他们说些什么,最多也只是一句“女子嫁人,哪有不受委屈的?”
在他们眼里,女子本就是为了家族荣华牺牲的物件,受些委屈又有什么要紧。
再也不会有人像母亲那样心疼她....
孟雨棠的眼眶越来越酸,越来越酸,终於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可哭。”
却见孟云莞淡淡站起身,居高临下望著她,“休息好了吗?没事的话你就走吧。”
她已经不想再和孟雨棠维持虚假的客套。
即便是受母亲所託,但她也根本不想再多看见孟雨棠这张脸。
她让深红送客,可孟雨棠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忽然紧紧攀住了床椽,对著她厉声哭泣,“不!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乔杏说的是假的,根本不是这样!”
在孟云莞诧异的目光下,她一五一十把实情道出,嗓音也哽咽到嘶哑,“不是我爬床的,是孟长松,还有孟阮孟凡孟楠,是他们害我的!”
“我再下贱,再自甘墮落,也不可能主动脱光了衣裳爬到男人床上去!”
“是他们害我,都是他们害的.....”
孟雨棠哭到抽噎,哭著哭著笑了出来,然后就开始打嗝,那样子狼狈又滑稽,可孟云莞却笑不出来。
她握著杯盏的手发紧,觉得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看著崩溃大哭的孟雨棠,她心中並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是兔死狐悲。
是啊,孟家父兄本来就是这样的,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为了家族荣华可以牺牲一切。
孟长松之前为孟雨棠筹谋嫁给宜王,看似是为她,实则更是为了淮南伯府的荣华富贵。
现在宜王嫁不成了,而孟长松却要被贬去黄州,无詔不得回京。
所以他们才黔驴技穷,使出这样最骯脏最下作的手段,牺牲孟雨棠攀附上了安国公府,再藉此搭上林贵妃。
至於孟雨棠嫁过去会不会幸福,会不会被夫家人看不起,自然不是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內的。
“姐姐,姐姐救我,我错了,姐姐.....”
这厢,孟雨棠抱著孟云莞的腿哀哀哭泣,“求你救我,我不想在孟家,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生活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为什么总是我.....我好后悔......为什么.....”
孟雨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无声流泪。
而孟云莞悲悯地看她一眼,旋即,却依然坚定地对深红说,“送孟姑娘出去吧。”
“以后无事不必再来。”
云月殿不是善堂。
帮不了那么多自食恶果受苦受难的女子。
孟雨棠或许是可怜,但再可怜,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不会忘记前世那杯毒酒被灌进腹中时的痛彻入骨,也不会忘记这辈子孟雨棠毫不犹豫推她进宫,只想等著看她笑话的幸灾乐祸。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孟雨棠落魄时笑的声音小一些,如此,已算是对得起她。
婚仪继续有条不紊地筹备著。
期盼著,期盼著,婚期只剩三天。
这几日,她和凌朔是不能见面的。
人虽见不到,心中却欢喜。
孟云莞抚摸著自己亲手缝製的嫁衣,艷丽无匹,织云锦的料子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三日后,她会穿著这身凤冠霞帔出嫁。
这些天,孟雨棠偶尔会进宫来,但不是来云月殿,而是林红殿。
若是妃嬪有詔,再领了中宫旨意,那么命妇小姐们是可以进宫的。
许是想著孟雨棠即將出嫁,温氏对她也不再那么冷淡,常让她进宫来说说话。
一来二去的,有时候两人难免会在林红殿碰见,但即便见了,孟雨棠也不怎么和孟云莞搭话,而是彆扭地转过头去。
“安国公府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门第,最重规矩和礼仪。不论你们之前发生什么齟齬,但你嫁过去以后勤侍公婆,相夫教子,总不会错的。”
“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便先走一步,把本分的事情做好,安国公和夫人看在眼中,不会再为难你的。”
温氏与孟雨棠细细说著,看著女儿憔悴的小脸,她总归是心疼的。
孟雨棠吸了吸鼻子道,“母亲,女儿记下了。”
她说话时余光瞟了一眼坐在榻上的孟云莞,见她只是低头缝著绣帕,並没有流露出对自己的嘲讽和轻蔑,孟雨棠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这时候,浅碧匆匆忙忙跑进来,
“婕妤,公主,不好了!”
“今日一下早朝,安国公世子就在宫门口拦住宜王殿下,两人也不知是说什么一时间说急眼了,竟当眾打了一架!”
“虽有僕从拉著,可王爷还是伤到了,公主快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