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还在下。
细密无声却带著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治癒力量。
在那漫天飘洒的金辉之中所有的视线,无论是来自地面的,还是来自天空的无论是人族的还是妖族的。
都在这一刻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身不由己地、死死地聚焦在了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是一个人。
一个悬浮在半空身形略显单薄穿著灰扑扑睡袍甚至还赤著一双大脚丫子的男人。
他並没有动。
帝厄消散后留下的那种恐怖的大道波动,还在他身边未曾完全散去像是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將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表情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感觉太违和了。
明明刚刚才做出了“单手灭至尊”、“一刀斩因果”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明明刚刚才凭藉一己之力把整个世界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按理说。
这时候的他应该是气喘吁吁或者是满脸杀气再不济也该露出一点“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点点胜利后的喜悦都找不到。
只有一种像是刚在厨房拍死了一只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然后顺手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洗了洗手般的隨意。
甚至还有点嫌弃那苍蝇脏了手的厌恶感。
“咕嘟。”
地面上一位侥倖活下来的神朝老供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仰著脖子眼睛瞪得酸疼却捨不得眨一下。
“这就是那位前辈的真容吗?”
老供奉的声音都在发抖带著一种偶像滤镜碎了一地、却又因为对方太强而不得不强行把滤镜拼起来的荒谬感。
“返璞归真,这绝对是返璞归真!”
“你们看他那身衣服!虽然看著像睡袍但那布料……那纹理隱隱透著大道至简的韵味啊!”
“还有那双脚!赤足履空不染尘埃这是在用肉身丈量天地是在与自然合一啊!”
旁边的小年轻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著老供奉那副狂热的样子也不敢反驳只能跟著猛点头:
“对对对!前辈高人行事自然是不拘一格!”
“这叫隨性!这叫洒脱!”
这就是强者的特权。
当你无敌於世的时候哪怕你是披著麻袋出门世人也会觉得那是今年最流行的仙家时尚;哪怕你是当眾扣个鼻屎世人也会觉得那是在感悟天地玄机。
吴长生並不知道底下这帮人在脑补些什么。
如果知道他大概会翻个白眼然后骂一句“神经病”。
他现在,只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让他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唉……”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周围的那些目光,实在是太炙热了。
敬畏。
感激。
好奇。
还有那种深藏在敬畏之下的、对於未知力量的深深恐惧。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一盏几千瓦的大探照灯死死地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社恐。
准確地说是个拥有“社交牛逼症”实力、却只有“社交恐惧症”心態的资深宅男。
他不喜欢这种被所有人盯著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那只刚表演完钻火圈、正等著游客投餵香蕉的猴子。
“看什么看?”
“没见过帅哥穿睡衣啊?”
吴长生在心里嘟囔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发表什么获奖感言。
他只想赶紧溜。
可是。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
“吼——!”
不知道是哪个激动过头的妖王,突然仰天长啸了一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
就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万胜!万胜!万胜!”
“仙师无敌!神朝永昌!”
“救世主!救世主!”
欢呼声。
那是真正的、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数以亿计的生灵在这一刻发出了他们生命中最响亮的吶喊。
声浪如潮一波接著一波震得天上的云层都在颤抖震得大地都在共鸣。
无数人跪伏在地额头贴著泥土肩膀剧烈耸动哭喊著宣泄著將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当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
黑蛟王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不忘扭头衝著旁边的大力猿王炫耀:
“看见没!看见没!”
“那是我家太上皇!是我黑蛟的老大!”
“刚才那一刀帅不帅?就问你帅不帅!”
云箏大將军拄著断枪,站在人群中,虽然没有跪下但她看向吴长生的眼神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尊崇。
就连一直被吴长生抱在怀里、刚刚才缓过一口气来的李念远。
此刻也是痴痴地看著那个男人的侧脸。
听著周围那震耳欲聋的欢呼看著那万眾归心的场面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言说的骄傲与酸楚。
这就是她的长生哥哥。
平日里懒得像只猫关键时刻却能撑起这片天。
然而。
作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作为这万眾欢腾的中心。
吴长生却很不爽。
非常不爽。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个“川”字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
吵。
太吵了。
简直比刚才那三个老怪物打架的时候还要吵。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危机都解除了老怪物都死绝了你们不赶紧回家吃饭睡觉在这儿鬼叫什么?
不知道大声喧譁是扰民吗?
不知道老人家我有神经衰弱吗?
“嘖。”
吴长生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原本就乱糟糟的髮型揉得更乱了。
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听著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万岁”只觉得脑仁疼。
这哪里是欢呼。
这分明就是一群鸭子在耳边嘎嘎乱叫。
他甚至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这样,刚才砍完那一刀之后就应该直接开溜的耍什么帅啊?现在好了被堵在这儿当猴看了。
“真烦人。”
吴长生低声骂了一句。
他抬起手有些不耐烦地对著下方挥了挥就像是在赶一群围著他乱转的苍蝇。
“行了行了都闭嘴!”
虽然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方天地间他的话就是法旨。
“嗡——”
原本沸腾的欢呼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张著嘴保持著吶喊的姿势一脸茫然地看著那个皱著眉头的男人。
不知道这位救世主又怎么了。
难道是嫌弃他们的欢呼声不够大?不够诚恳?
吴长生看著终於安静下来的人群这才满意地鬆了口气。
他掏了掏耳朵一脸的嫌弃。
“嗓门这么大干嘛?”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在给我哭丧呢。”
他翻了个白眼,那副慵懒、毒舌、又带著点起床气的样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別在这儿碍眼。”
“看著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