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的车?
荷枪实弹的战士?
冯德利手里的牙刷抖得厉害,白色的牙膏沫子流得跨栏背心上满胸口都是,也完全没注意。
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油光,嘴角不住的抽抽,忍不住地要往上咧。
“好啊!好!好!出事了!终於出事了!可盼到这天了,让你小子狂,让你小子港商投资!让你小子当总经理!”
冯德利把牙刷一扔,胡乱漱了几下嘴,拔腿就往屋外跑……
……
半个小时后。
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
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卫建中出事了?”
“可不是嘛,姓卫的进去了。”
“不是公安局抓的,是解放军。我的乖乖,上部队了!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啊?”
“我早就看那小子不对劲,跟那个什么港岛商人,走得那么近,肯定没干好事。”
“听说啊,是把咱们厂的军工机密,卖给港岛人了。”
……
儘管更多人不相信,但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各种各样的谣言,在冯德利赌咒发誓“亲眼目睹”的加持下,野火般在厂区里疯狂地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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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厂的工具库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冯德利站在人群中间,红光满面,额头上的油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唾沫横飞,嗓子都快哑了:“我亲眼看到的!就停在宿舍楼下!”
“一辆北京212,两个四个袋的干部,一辆解放卡车!”
“卡车上跳下来五个兵,”冯德利五指叉开举起,翻了两次比划:“五个兵,都拿著枪,瞧得真真的!”
“卫建中那小子灰溜溜给押上了吉普车。”
……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有人吸著冷气:“老冯,你可別瞎说,小卫多好的一个人啊。”
“我瞎说?”冯德利像是亲娘被人现场侮辱了一样,手指差点戳到发问那人的脸上,“我亲眼看到的!我老冯三十多年工龄,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姓卫那小子就是有问题!港岛人家的钱是大风颳来的?不投你不投我,就投他一个小屁孩?他就是卖了咱们厂的机密!要不人家解放军能抓他?”
红星厂肩负军工生產任务,冯德利所说的,理论上確实有可能。
冯德利继续喊道:“不是公安,是部队亲自出动!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懂的都懂,定性了,妥妥的敌我矛盾!”
眾人交头接耳,各有心思。
有的人听得直点头,开始相信这个大瓜是真的了。
“有道理啊。港商能有那么好心?”一个工人皱眉。
但也有人面露疑色:“小卫別的不说,光是这次谈判,就给厂子里省了五十万美元,五十万美元啊!”
议论声嗡嗡嗡。
……
“冯德利!你他娘的少给老子放连环屁!”
呵斥声粗獷,走过来的是老钳工杨百顺,瞪著冯德利。
“小卫是什么人,我杨百顺心里门清!”老钳工杨百顺大步挤进人群,站到了冯德利面前。
“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心扑在技术上,为厂子省了多少钱?质检科的工作一把抓!你他娘的造谣说他卖军工机密?”
冯德利脸上那点得瑟瞬间被怒火盖住。
杨百顺平时就瞧不起他,现在当著这么多人驳了他的面子,哪里还受得了。
“杨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说的是事实嘛。姓卫的被部队上的人带走,我可是亲眼瞧见的。怎么,老了老了你转性了?要包庇罪犯?”
“包庇你娘个头!”杨百顺是薑桂之性,火气大的很。
当下两句话没说完,就跟冯德利脸贴脸,一副要干仗的样子。
猛然衝进来一条大汉。
“你敢喷我爸?”是杨百顺的儿子杨境泽。
他年轻气盛,上来伸手推了冯德利一把。
冯德利没想到杨境泽上来就动手,倒退两步,好危险没被推得摔个跟头。
“你敢打老子?”冯德利也上火了,迈步伸手揪住杨境泽的衣领。
人群里又冒出一个人。
卫建中质检科的同事薛志明,是根老油条。
“哎呦!老哥老弟,有话好好说,千万別动手啊!”薛志明一叠声地喊著,快步上前,像是要拉架。
他一把连胳膊带腰的箍住冯德利,边死死抱住,边大喊:“老冯,別跟年轻人计较!小杨!你可千万別动手啊!”
说著薛志明看向杨境泽。
杨境泽见冯德利被薛志明箍住,上前一个冲拳捣了过去!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冯德利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冯德利鼻血长流,尖声喊道:“你敢打老子?”他被薛志明抱住动弹不得,怒吼著:“薛志明,你给我撒手!”
薛志明只不放手,嘴里一个劲道:“小杨,別打了!千万別打了,打也不能打脸啊!”
现在任谁也看出来,薛志明就是在拉偏架。
杨境泽借著这个机会,又是一拳杵过去,冯德利眉梢迸裂,渗出血来,也似杜小秀从五羊市买来的衣服,红的、黑的、紫的都有。
“你妈的薛志明!你使阴招!”
冯得利挨了两下重的,当然恨死了杨境泽,但他更恨死死箍住自己的薛志明!
他看出来了,薛志明哪里是来拉架的?这孙子是来阴他的,抱住他摆好了姿势,好让杨境泽把他当成活靶子!
冯德利彻底失控,他好容易挣开薛志明,转头就朝薛志明脸上打去。
“薛志明!老子扒了你的皮!”
薛志明一看躲不过去了,也不装了,冷笑一声,闪身避开,一脚踹在冯德利的小肚子上,冯德利登登倒退三步,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下人群才反应过来,慌忙一拥而上,將打架的双方分开。
……
一分钟后。
几个老实人,架著骂骂咧咧、拼命挣扎的冯德利去医务室包扎。
尘埃落定,人群散去,
杨百顺走到儿子身边,一巴掌呼在儿子的后脑勺上。
“混帐东西!就知道动手!你那点沉不住气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杨境泽揉著后脑勺,委屈地嘟囔:“爸,是那老小子先骂你的。”
“行了行了!”杨百顺斜了一眼儿子,冷笑一声:“不过,早看出姓冯的不是东西,今天倒是打得好!”
杨境泽嘿嘿笑了。
薛志明整了整衣领,他脸上肿起一块,嘴角带著点血,但是神色如常,从工装裤兜里摸出盒【庐江】,很有派势给杨家父子发烟。
“二位,来一根?”他笑了笑,抽出一根递给了杨百顺,又给杨境泽递了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