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从侧门走出的时候,整个人还处於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態。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在以一种略高於正常值的频率跳动著。
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代谢掉。
刚才那三个多小时的报告,尤其是最后那三十分钟的现场推演,对於精神的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突然“啪!”的一声。
一只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徐辰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徐辰都差点没站稳。
回头一看,正是马克西姆·孔采维奇。
“可以啊,小子。今天这逼装得够帅的。”
“咳咳……教授,您就別拿我开涮了。我那叫实事求是地陈述学术观点。”
“还在装呢。少来这套!”孔采维奇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最后那段发言,还有那个停顿三秒的眼神,你敢说你昨晚没对著镜子练过?”
徐辰老脸一红,心想在装逼大师面前,自己这点道行还是太容易被看穿了呀。
徐辰刚准备战术性转移话题,孔采维奇接著说。
“不过,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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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把哥猜给证了,还当著一千多人的面,现场手搓把孪生素数猜想也给秒了!”
“最后居然还嫌不够,硬生生给全世界的数论学家留了三个几十年的家庭作业!”
“e6tвoюmatь!(真他妈的见鬼!)”孔采维奇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爆了一句纯正的俄语粗口。
“比我当年囂张多了!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这位向来以狂放不羈著称的俄罗斯裔的老头,此刻看著自己的学生,眼里全都是“老父亲般”的骄傲。
“你知不知道,刚才在台下,梅纳德的脸都绿了!”
看著孔采维奇那副手舞足蹈、比自己还要激动的样子,徐辰无辜地摊了摊手。
“教授,这真不能怪我啊。”
徐辰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是梅纳德教授非要站起来问我,中间换成减號行不行。人家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总不能说不行吧?”
孔采维奇看著徐辰,眼里一副“今天就让你装个够”的表情。
“其实我今天紧张的。”徐辰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讲孪生素数那段,p=2那个退化情况比我想的复杂,差点翻车。”
“差点翻车?”孔采维奇挑了挑眉,“我们都没看出来。你有卡住过吗?我看你算的速度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
“其实中间有几秒钟脑子確实卡住了,但是手还在写几秒前已经考虑好的步骤,所以白板上的笔一直在动,看起来好像很流畅。”
孔采维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像看怪物一样盯著徐辰看了足足三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简直是天才。你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这个……”徐辰摸了摸鼻子,“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了装逼?”
“咳咳,习惯了……临场解决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孔采维奇低头笑出了声。
“行吧,”他收起笑容,拍了拍徐辰的后背,“去找拉福格吧。他一直在等你。”
……
徐辰顺著孔采维奇指的方向看去。
在vip区旁边,洛朗·拉福格教授正缓缓走来。
徐辰收起了刚才和孔采维奇插科打諢时的隨意,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迈步走了过去。
“教授。”
这位61岁的法兰西老绅士,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四十岁的年轻人,眼神十分复杂。
“徐辰,今天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教授。”
“我没有。”拉福格轻轻地说,“我今天坐在台下,几乎什么都没做。”
“那一个月里,您做了很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拉福格率先开口:“今天你做得很好。板书很清晰,讲解也很到位。尤其是对称摺叠算子那部分,我看到台下很多人都在拼命记笔记。”
“那都是您教得好。”徐辰说,“要不是您当时提醒我注意局部非负性的问题,我可能还在那个坑里绕呢。”
拉福格摇了摇头:“那只是细节上的提醒。核心的想法是你的,框架也是你搭建的。我只是帮你把一些螺丝拧紧了而已。”
“但没有您那套跡公式的精细展开,我的框架就是空中楼阁。”徐辰认真地说,“咱们是合作者,缺了谁都不行。”
拉福格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下。
“我在ihes待了三十多年,带过的学生和博士后加起来也有上百个了。”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所思,“他们当中不乏聪明人,也不乏懂礼貌的人。”
“但是……”他看了徐辰一眼,“像你这样,能让我觉得『这句话是真心的』,没几个。”
“大概是因为,你从来不需要靠这种方式获得任何人的认可。所以你说出来,才显得格外真诚。”
徐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
隨后,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徐,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数学这条路很长。”拉福格看著窗外,“你现在二十岁,已经走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你现在已经站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接下来会有很多人关注你,也会有很多诱惑和干扰。”
“不是小心別人,是小心自己。”
拉福格转过头看著徐辰,语气平静却沉重:“数学史上有太多天才,年轻时光芒万丈,但后来迷失在了虚名和应酬里。我见过一些人,拿了菲尔兹奖之后,就再也没能安静下来做数学了。不是不聪明,是因为太忙了——忙著演讲,忙著站台,忙著当符號。”
“我不是在说你一定会这样。”他顿了顿,“我只是希望你记得,那个当初在白板前只想把公式写对的自己。”
徐辰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当然,以我对你的了解,”拉福格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你大概不太会被这些东西困住。你那种对数学近乎偏执的专注,我见过太多次了。”
“所以,继续做你自己就好。”拉福格站起身,拍了拍徐辰的肩膀,“保持这份热爱,保持这份纯粹。至於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徐辰也站了起来,认真地说:“我会记住的,教授。”
……
拉福格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对了,这个送给你。”
徐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漆面上有著岁月留下的细微磨痕,但依然散发著一种沉稳而內敛的光泽。笔桿上刻著一行法文小字。
“la mathématique est lart de donner le même nomà des choses différentes.”
——数学,是赋予不同事物以相同名字的艺术。
这是法国大数学家庞加莱的名言。
“这是我博士毕业的时候,导师热拉尔·洛蒙送我的。”拉福格说。
热拉尔·洛蒙,法国数学家,巴黎第十一大学教授。他是朗兰兹纲领在法国的重要推动者之一,一生致力於自守形式和表示论的研究。在他漫长的教学生涯中,培养出了两位菲尔兹奖得主,一位是眼前的洛朗·拉福格,另一位则是越南裔法国数学家吴宝珠,后者因证明了“基本引理”而获得2010年菲尔兹奖。
而“基本引理”,恰好也是徐辰这篇哥猜证明中,拉福格在处理內窥镜转移时所引用的关键工具之一。
从洛蒙到拉福格,从拉福格到徐辰,从“基本引理”到“徐氏谱变换”——这支钢笔所承载的学术血脉,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跨越三代人的传递。
“洛蒙教授当时跟我说,希望我用这支笔,写出更多好的数学。”拉福格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把它转送给你。”
“这……”徐辰有些意外。
“拿著吧。”拉福格摆了摆手,“能和你合作完成这个证明,是我这三十年来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之一。这支笔,就当是个纪念吧。”
徐辰握著那支钢笔,感觉到了它沉甸甸的分量。
“谢谢您,教授。”
……
(ps:大家觉得这书叫什么名字好,百万字了可以改书名了,现在书名不太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