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利涅转头看向法尔廷斯，眼神里带著一丝老友之间特有的狡黠。
    “格尔德，要不要打个赌？”
    在数学界，打赌是一项歷史悠久且备受尊崇的传统。当年那个四处流浪的数学怪才保罗·埃尔德什，一生中为各种未解猜想开出了成百上千张悬赏支票，从十美元到一万美元不等；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波兰利沃夫，数学家们甚至在著名的“苏格兰咖啡馆”里专门备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用来记录彼此之间用咖啡、啤酒甚至一头活鹅作为赌注的数学难题。
    德利涅显然是想起了这个古老的传统。
    法尔廷斯没有抬头，依然盯著手里的那份笔记。
    “赌什么？”
    “我赌这个世纪，绝对不可能再有哪场报告会能超越今天。”
    法尔廷斯终於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德利涅一秒钟。
    “这有什么好赌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这么觉得。“法尔廷斯面无表情地回答。
    德利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能让法尔廷斯这种平时看谁的论文都觉得是“垃圾”，眼高於顶到了极点的德国老头，如此毫无异议地承认“无法超越”，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蹟了。
    隨后，法尔廷斯继续补充道：“就算我们现在打了这个赌，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德利涅挑了挑眉。
    “因为我们俩，大概率都活不到这个世纪结束。”
    德利涅被这句极其致命的德国式冷幽默呛得连连咳嗽。
    ……
    主席台上，imu秘书长中岛启此刻的內心，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辛辛苦苦筹备了一年婚礼的婚庆公司经理，结果在婚礼前一天，新郎突然告诉他:
    “不好意思啊，我昨天中了十个亿的彩票，婚礼不办了，我要直接买个私人岛屿举办全球直播的世纪婚礼。”
    这场报告会，原本只是为了给徐辰的哥德巴赫猜想证明提供一个“体面的展示舞台“，顺便也算是对“今年菲奖名单里没有徐辰“这件事的一个补偿性安排。
    按照中岛启的预期，就算徐辰的证明最终被確认无误，那也是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之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候，可以在下一届icm上给他颁发菲尔兹奖，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但现在……
    徐辰不仅当场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
    他还顺手，现场，徒手，在一千两百位全球最顶尖的数学家面前，把孪生素数猜想也给解决了。
    而且看他那个架势，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大概真的能把整个波利尼亚克猜想的一般形式也给完整地证明一遍!
    “这……这分量……”
    ……
    中岛启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明天的菲尔兹奖颁奖典礼，怎么办……”
    明天，按照既定日程，將会有四位杰出的年轻数学家，在icm的开幕式上，接受全球数学界的最高荣誉——菲尔兹奖章。
    那四位获奖者，每一位都配得上这份荣誉。他们的工作，都是各自领域里的里程碑式突破。
    但现在，在徐辰这场史诗级的报告会之后……
    明天那场颁奖典礼，在媒体和公眾眼中，大概率会变成一场“配角的狂欢“。
    所有的闪光灯，所有的头条，所有的討论，都会被今天这个二十岁的中国人彻底吸走。
    那四位菲奖得主，將成为icm歷史上最悲催的一届获奖者。
    他们获得了菲尔兹奖，却被一个没有获奖的人，彻底遮盖了光芒。
    “无冕之王。”
    这四个字，將成为未来数十年里，所有数学史书在描述2026年icm大会时，必然会用到的关键词。
    ……
    中岛启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要不要……临时修改名单?”
    这个念头在中岛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他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太可能。
    首先，菲尔兹奖的评选流程十分严格，绝不是他一个秘书长就能一言堂决定的。任何修改，都必须经过评委会的全体投票，还要通知国际数学联盟的理事会。
    当然，以今天这场报告会展现出的恐怖统治力，中岛启毫不怀疑，只要他敢提议，评委会绝对能在一小时內全票强行通过决议。
    但是，更现实的问题是——
    金牌来不及准备了。
    菲尔兹奖的奖章，是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有获奖者的姓名和获奖年份。这些奖章早在半年前就已经送到加拿大皇家造幣厂开始製作，现在早就已经完工並运抵苏黎世了。
    现在，就算评委会临时开会全票通过，金牌也来不及了。
    如果只有奖项，没有奖牌或者一看就是临时粗製滥造的奖牌，那看起来就太草率了。
    ……
    当然，从规则和情理上说，这届菲尔兹奖没有徐辰的名字，其实也並无任何不妥之处。
    菲尔兹奖的评选周期是四年，候选名单通常在大会开幕前数月便已內部確认，程序严谨，有据可查。徐辰的哥猜论文掛上arxiv，距今不过区区一个月，连《数学年刊》的初审流程都还没走完，遑论经过学界的充分审查和消化。
    而孪生素数的证明更是只在颁奖典礼前一天，甚至都没人知道对不对。
    所以圈內人对此心知肚明，在大会筹备截止日期之后產生的突破性成果，顺延至下一届，是有先例的，也是最合乎惯例的做法。
    但问题在於，今天这场报告会大概率会受到公眾的关注，所以圈內人的规则，可能不適用了。
    此刻，全球至少有数十亿人正通过各种渠道直播、转播或收看著这场歷史性报告会的片段。对於那些刚刚被央视、cnn、bbc的记者们告知“一个中国年轻人刚刚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和孪生素数猜想“的普通观眾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什么“评审截止日期“和“铸造周期“。
    他们只会问一个问题：
    “他都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菲尔兹奖？”
    这个问题本身不难回答。但它將出现在数以亿计的社交媒体评论区里，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新闻直播的滚动字幕里，甚至出现在明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的配套报导里。
    所以，后续的舆论一定会出现各种质疑，比如：
    “是不是评奖黑幕？”
    “是不是歧视华国人？”
    而解释这些问题，將耗费imu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公关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