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恩的夜，带著莱茵河畔特有的凉爽。
    会议结束后，徐辰婉拒了其他学者的邀约，只接受了彼得·舒尔茨的私人晚宴邀请。
    对於舒尔茨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礼节性的宴请。
    他在徐辰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种对数学纯粹到近乎偏执的热爱，那种在黑板前旁若无人的专注，以及那种敢於挑战权威、打破常规的勇气。
    更重要的是，徐辰在报告中展现出的那种將代数几何与解析数论完美融合的直觉，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灵魂深处的共鸣。
    在这个世界上，能听懂他那些关於“perfectoid空间”和“凝聚態数学”狂想的人並不多，而这个来自东方的少年，或许就是下一个。
    所以，他想私下里，和这个年轻人好好聊聊。不是作为前辈，而是作为朋友。
    地点选在了一家隱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据说有两百年歷史的德国餐厅。
    除了徐辰和舒尔茨，还有一位客人——雨果·杜米尼尔-科潘。
    虽然徐辰在报告台上可以面对几百人侃侃而谈，那是属於他的主场，但此刻，在这个私密的饭局上，面对两位站在数学金字塔尖的人物，一种作为后辈的本能紧张感还是涌了上来。
    【好傢伙，这阵容……】
    【左边是代数几何的菲尔兹奖得主，右边是概率论的菲尔兹奖得主。这要是拍张照片发朋友圈，估计能把数学系那帮兄弟们给羡慕疯了。】
    舒尔茨似乎察觉到了徐辰的拘谨，笑著给他倒了一杯酒：“放轻鬆，徐。今晚没有教授，也没有报告人，只有三个喜欢数学的傢伙。”
    “徐，给你介绍一下。”舒尔茨指了指身边的雨果，“这位是雨果，来自巴黎高等科学研究所。”
    雨果留著一头標誌性的法式深棕捲髮，有些乱，却乱得很有型。他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个餐叉，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仿佛摇滚明星般的活力与不羈。
    徐辰心跳微微加速。
    【这哪能不认识啊！】
    【2022年的菲尔兹奖得主，统计物理与概率论领域的当红炸子鸡。我之前为了研究那个cntt变换的隨机性，还专门啃过他的那篇关於伊辛模型的论文。】
    【圈子里都传闻他精力旺盛得像个刚下场的运动员，完全没有数学家的『书呆子气』，今天一见，这满满的活力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他是搞概率论的，”舒尔茨继续介绍道，“但他对代数结构有著惊人的直觉。我们俩是在一次关於『统计物理模型』的会议上认识的，当时我们为了一个『渗流模型』的临界指数吵了一整晚。”
    “嘿，彼得，別把我说得像个好斗的公鸡。”
    雨果大笑著坐直了身体，那笑容灿烂而迷人，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沉闷。他伸出手，热情地握住了徐辰的手，力道很大，掌心温热。
    “徐，很高兴认识你！其实我昨天就到了，但我那个该死的航班晚点了三个小时，害我错过了你的报告！后来听彼得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我就发誓，今晚一定要来见见这位『来自东方的魔法师』。”
    其实雨果原本並没有打算参与大会。他是概率论方向的，这种偏数论的会议他本就不太可能会来。这次其实是他休假期间来德国，顺路过来看看舒尔茨。
    所以即使航班不晚点，他也大概率会在某个咖啡馆晒太阳，而不是坐在报告厅里。不过当他听到舒尔茨对徐辰那场报告的描述后，那种错失歷史现场的懊悔，也確实是真真切切的。
    ……
    徐辰看到雨果如此热情，徐辰心底的那份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雨果教授，久仰大名。”徐辰礼貌地回应，语气也自然了许多，“我看过您关於『伊辛模型』相变的论文，非常精彩。尤其是您用『离散全纯函数』来处理临界態的方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哦？你还看概率论？”雨果眼睛一亮，显得非常惊喜。他原本以为这个搞数论的年轻人只会关心素数和模形式，没想到竟然对他的领域也有涉猎。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去搞代数几何或者数论了，愿意看我们这种『玩骰子』的数学的人可不多了。看来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天才之间的隔阂，往往只需要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就能瞬间消融。
    隨著几杯雷司令下肚，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空气彻底消散了。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论资排辈的试探。
    从波恩的天气聊到巴黎的咖啡，从朗兰兹纲领聊到统计物理的普適类。语速越来越快，笑声越来越响。
    ……
    “其实，”徐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著杯中金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旋转，突然说道，“我觉得概率论和数论在深层结构上是相通的。比如黎曼猜想，本质上不就是在研究素数分布的『隨机性』吗？如果把素数看作是一个隨机过程的样本路径……”
    “bingo！”
    还没等徐辰说完，雨果就猛地打了个响指，兴奋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徐辰心中暗自吐槽，【这傢伙，果然和网上说的一样活力满满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我一直有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把素数看作是一个隨机过程的样本路径，那么黎曼zeta函数的零点，或许就是这个过程的『相变点』！”
    雨果的语速极快，带著法国人特有的激情，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著名。
    “这很有趣。”徐辰的大脑飞速运转，顺著他的思路接了下去，“如果引入隨机矩阵理论，確实可以看到类似的能级分布。不过，这里的难点在於如何定义那个『隨机场』的测度。毕竟，素数是確定性的，要在確定性中寻找隨机性，需要一个非常巧妙的『粗粒化』过程。”
    “没错！测度是关键！还有重整化群！”
    雨果一把抓起桌上的餐巾纸，掏出隨身携带的钢笔，直接在上面画了起来：“你看，如果在伊辛模型里，我们把自旋的相互作用看作是素数之间的『纠缠』，然后定义一个类似於『能量』的函数……”
    白色的餐巾纸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网格图填满。
    舒尔茨在一旁笑著喝酒，偶尔插两句嘴，补充一些代数几何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