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如果想要继续优化这个方法,有什么建议么?”
隨后,徐辰继续补充道。
“我觉得,这个变换的適用条件,还是太苛刻了。它目前,还只能处理一个『密度为零』的稀疏子集。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將它的適用范围,推广到某个『正密度集』。”
听到这番话,田刚院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表示反对,也没有盲目地鼓励,而是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探討的语气,开始为徐辰,剖析这条道路上,可能遇到的问题。
“你的想法很好。”他点了点头,肯定了徐辰的学术雄心,“从一个『密度为零』的稀疏集,到一个『正密度集』。这在数学上,不是一小步,而是一道天堑。但这条路,並非完全走不通。事实上,这也是当今全世界最顶尖的数论学家们,正在努力的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了一支笔。
“你刚才提到,你想引入『伽罗瓦表示』和『自守形式』,来放宽它的限制。这个方向,在理论上,是正確的。目前,国际上,大概有三条主流的技术路线,在尝试做这件事。”
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下了三个分支。
“第一条路,是走『谱论』的路子。”
他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这条路,以普林斯顿的彼得·萨纳克(peter sarnak)为代表。他们的核心思想,是尝试將你的cntt变换,与『自守形式』的『谱理论』联繫起来。你需要证明,你构造的那个『自守形式』,它的『拉普拉斯算子』的特徵值,满足某些特定的『谱隙』条件。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精通《自守形式与l函数表示论》,这本书,一个博士生啃下来,至少需要两年。”
……
“第二条路,是走『算术几何』的路子。”
他又写下了另一组关键词。
“这条路,以德国的彼得·舒尔茨(peter scholze)为代表。他们的思路,更加激进。他们试图將整个问题,『翻译』到『p-adic几何』的世界里去。你需要將你的cntt变换,重新定义在一个被称为『perfectoid空间』的、极其抽象的几何对象上。然后,利用『p-adic霍奇理论』的强大工具,来分析它的性质。要走通这条路,你至少需要先学完《代数几何》、《层上同调》、《概形论》,然后,再去啃舒尔茨那本如同天书般的《p-adic霍奇理论讲义》。这个过程,顺利的话,大概需要三到四年。”
……
“第三条路,也是目前看来,最有希望,但也最艰难的一条路。”
田刚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那就是,直接去攻击『朗兰兹纲领』的核心——『函子性』(functoriality)猜想。如果你能证明,你构造的那个『自守表示』,可以通过『朗兰兹函子』,提升到一个性质更好的、更高阶的『自守表示』上,那么,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但这条路……”他苦笑了一下,“安德鲁·怀尔斯为了证明费马大定理,也只是证明了『函子性』猜想在一个非常特殊情况下的一个特例,就耗费了七年的时间。而你想做的,可能比他当年做的,还要更普遍。”
他放下笔,转身,看著已经陷入沉思的徐辰,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你看,徐辰。每一条路,都通往一座巍峨的高山。每一座山,都需要你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去学习全新的语言,去掌握全新的工具,才有可能,在上面,凿出一条小小的路径。”
“而这,还仅仅是『有可能』。”
“数学史上,有无数的天才,在这样的高山面前,耗尽了一生的心血,却最终,一无所获。”
“所以,”他看著徐辰,给出了自己最真诚的建议,“我个人的建议是,你先把手头这份成果,整理好,发表出去。”
“它已经足够优秀,足以让你的名字,出现在世界数学的舞台上。它为你,打开了一扇通往顶尖学术圈的大门。”
“然后,你可以暂时地,从这个问题中抽离出来。去更广泛地,学习一些其他领域的知识,去接触一些更『接地气』的、更容易出成果的方向。比如,代数几何,比如,微分几何。”
“等你读到了博士,甚至更高阶段,等你拥有了更扎实的知识储备,更广阔的学术视野,你再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到那时,或许,你才能真正地,找到那条通往山顶的、正確的道路。”
“一篇『四大』级別的论文,对於一个本科生来说,已经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就了。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確定的、可能需要花费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未必能实现的目標,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学术生涯,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而不是一百米的衝刺。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前辈对后辈最真诚的关爱与提点。
办公室里,那两位研究生师兄,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导师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他们知道,田老师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劝徐辰,更是在向他们,传授著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生存智慧。
徐辰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田刚院士的这番话,像一张高清的地图,为他清晰地,標示出了通往“哥德巴赫猜想”山顶的三条、最前沿的攀登路径。
他知道,田刚院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玉良言。
“老师,”徐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知识本身的渴望,“谢谢您的建议,我明白您的意思。”
“您刚才说的这三条路,让我对这个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我之后,会尝试您说的几个方向。”
“当然,我也不会钻牛角尖。我会先把我手头这份成果,整理成文,发表出去。”
“然后,我会利用接下来的时间,去尝试一下您说的那几条路。如果我感觉到自己在这条路上,有实质性的进展,那我就继续走下去。”
“如果,我发现自己確实是陷进了泥潭,停滯不前。到那时,我再听从您的建议,暂时地,放下这个问题,转向其他的研究方向。”
“您看,这样可以吗?”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有对未知领域的探索勇气,又有对自己能力边界的清醒认知,更充满了对导师建议的尊重。
田刚看著徐辰,充满了欣慰。
“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