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治安所
第一巡逻小队队长刘顺第三次检查完內务记录,转头看向窗外起降坪方向。
“所长,杨局那边……”
他声音有些发乾。
杜洪站在窗边背对著他,目光落在东南方的天际线:“该查的都查了,你紧张什么,本来没什么事情,別真给你搞出事情来。”
话虽这么说,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食指指节,半小时前接到紧急通知,杨局提前来矿区巡视,此刻已在路上。
治安所上下顿时进入临检状態,所有值班记录被反覆核对,装备库重新盘点,连走廊角落的清洁法阵都特意多运转了一个周期。
这不是杜洪小题大做,在灵珊新区城防系统里,杨文清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每个人都清楚。高局潜心修行,褚局专司监察,真正决定下面人前程的,就是这位年轻的杨副局长,六年来,他亲自提拔的人都在关键位置,他处理过的人没一个能再翻身。
“所长,杨局的飞梭!”监测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杜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隨即带著治安所的骨干前往起降坪附近迎接,当他们出现在升降台时,飞梭刚好停靠下来。
几秒后,舱门无声滑开。
杨文清走出飞梭,他目光先扫过迎接的队伍,然后越过眾人,投向治安所侧面那片海域。
那是灵珊新区的命脉,珊瑚矿养殖与开採区。
广袤的海面上,数十座巨型平台星罗棋布,这些平台是以特製的海沉木为主体框架,表面篆刻著复杂的避水符文,平台大小不一,小的直径百余米,大的足有三百米见方。
最近的一座平台上,可见数座半球形的透明穹顶建筑,那是育苗车间,透过穹顶投射的海底景象,能看见排列整齐的珊瑚架。
更远处,几座平台上有高耸的塔吊和传送带,那是採集平台,特製的机械臂深入海底,从海底捞出已成熟的珊瑚株,经过初步清洗分拣,通过密封的符文管道直接输送到岸上的粗加工厂,整个过程几乎不接触空气,最大限度地保留珊瑚矿的灵气活性。
而在所有平台外围,海面之下隱约可见一层淡蓝色的光膜,那是覆盖整个养殖区的净海结界,既能阻隔污染物和大型海洋生物,也能在紧急时形成防护屏障。
空中,三艘中型运输飞艇正穿梭在各平台之间,艇身的符文阵列在日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光泽,更远处有两艘涂装城防局標誌的警戒飞梭正在海域边缘例行巡航。
这片海域,每天吞吐著价值不菲的原料,支撑著灵珊新区三分之一的税收,也养活数万工人和他们的家庭。
杨文清习惯性眺望后又收回目光,看向早已迎上前来的杜洪。
“杜所。”
“杨局。”杜洪立正敬礼,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治安所全员已做好准备,请您检查指导。”杨文清回了个礼,没有多余寒暄,目光投向治安所主楼:“进去看看。”
他迈步向前,杜洪立刻侧身引路,保持著落后半步的恰当距离,经过门口时两名值守警备挺胸抬头,目光灼灼。
进入主楼,杜洪引杨文清上二楼监测中心,他知道这位领导要看的不是表面文章。
监测中心的环形光幕墙前,四名监测员早已起身肃立,杨文清摆摆手,径直走到主控台前。“调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值班记录和异常报告。”他说道。
监测员快速操作,光幕上数据滚动。
杜洪站在侧后方,看著杨文清修长的手指在虚擬面板上滑动。
“夜班这个状態记录是怎么回事?”杨文清指著一个记录问。
“报告杨局…”
杜洪如实说道:“是新调来的监测员,凌晨四点到五点时段有短暂精神不集中,带班组长发现后已当场纠正,並记录在案,今早我已经找他谈过话,按规定给予口头警告,本月考评降一级。”
他调出谈话记录和处置决定,光幕上弹出详细的时间,当事人签字和后续措施。
杨文清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翻看其他记录,调出各监测点的实时画面,隨机抽查几个点的设备运行状態和值班日誌。
“三號监测点的“听风』法阵,上周报过灵纹衰减,修了没有?”
“修了。”杜洪调出维修记录,“技术科的人昨天下午来的,换了三处灵纹节点,测试运行正常,这里是验收报告。”
又一问一答,杜洪每个回答都精准对应,没有废话,也没有推諉。
杨文清关掉光幕,转身看向杜洪:“带我去巡逻队看看。”
“好。”
杜洪立刻引路。
一楼东侧是巡逻队的装备室和待命区,八名当值巡逻队员正在检查装备,见到杨文清进来,齐刷刷立正。
杨文清走到装备架前,隨手拿起一把制式符文手枪,检查了弹药保养状態。
“最近一次实弹训练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杜洪答道,“全所巡逻队员分批进行,这里是训练记录和考核成绩。”他回答的时候,秘书递上来一份记录。
杨文清点了点头,將手枪放回原处,又走到通讯台前,检查紧急频道的畅通情况。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约二十分钟,杨文清问得细,查得严,但始终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回到一楼大厅,看向杜洪:“再去矿区实地看看法阵符文。”
“好。”
杜洪立刻安排巡逻飞梭。
十分钟后,飞梭升空,沿著海域边缘低空巡航,杨文清坐在舷窗边,目光扫过平静的海面。“从一號监测点开始。”
他吩咐。
飞梭灵巧地转向,悬停在一片远离主要航道的海面上空,杜洪走到飞梭舱门边上,手掐法诀激活隱藏在海面下的监测法阵,顿时就有一道流光划过这片海域。
杨文清观察的是各处法阵符文的维护状態,確认没什么问题这才点头。
飞梭继续前行,依次巡查七个隱藏监测点和四个主要的海上巡逻签到点,每到一处杨文清查得很细。巡查完最后一个位於矿区东北角的隱蔽监测塔,飞梭开始返航,杨文清望著窗外逐渐远去的海上平台开囗说道:
“杜所,北面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晓大概,你们所预警等级在未来一个月內提升两级,人手不够打报告,设备老旧打报告,但防线不能有漏洞。”
杜洪神色一肃,保证道:“杨局放心。”
杨文清也不再多说话。
数分钟后,飞梭降落在治安所起降坪,杨文清没有再多言,径直登上自己的座驾准备离开。舱门关闭,深蓝色飞梭轻盈升空。
后舱內,杨文清揉了揉眉心,对前排驾驶位的杨忠吩咐道:“你通知各房主事人,今晚八点在祠堂议事。”
“是,家主。”
接下来的巡视按计划进行,所到之处无不秩序井然,各处的负责人准备充分,匯报简洁,偶有小问题也都当场给出解决时限。
一圈巡视下来,已是傍晚六点,徽章的通讯法阵亮了几次,都是晚上各类饭局的邀约,杨文清一一回绝,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
飞梭最终降落在杨氏坊內宅的私人起降坪,家里周婶早已准备好简单的晚饭,一碗小米粥,两样清淡小菜,弟弟早已回来,又在后院修行。
杨文清没有去打扰弟弟修行,他简单用过晚餐,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常服,了一些先贤的书籍,快到八点的时候,向大宅后面的家族祠堂走去。
祠堂是杨氏坊中最早建成的建筑之一,规制不大,却庄重肃穆。
此刻,里面已灯火通明,得到通知的七位房头主事人,以及负责家族各项產业的管事,共计十六人,都已提前到了,正低声交谈著。
杨文清踏入祠堂时,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眾人纷纷起身。
“都坐。”杨文清走到主位,没有寒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其中便有已踏入练气的杨文远。“这么晚叫大家来,是有事要交代。”他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北市边境出了些变故,局势可能会动盪,我们杨家如今在新区扎根,產业不少,树大招风。”
他略一停顿,让眾人消化这个消息,然后继续道:“从明天起,各房约束好子弟,无事少在外惹是生非,各处產业,尤其是与矿区以及能量石相关的加强自查,与外面的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不该碰的和不该收的一律远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非常时期族里上下要齐心,更要谨慎,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或一时糊涂,把整个家族拖下水,明白吗?”
祠堂內一片肃然,几位年长的房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杨文远率先回应道:“家主放心,我们明白轻重。”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杨文清点了点头:“三位族老留下,其余各房都先下去吧。”
留下的三位族老都是杨文清的爷爷辈,唤作杨德柏、杨德松、杨德岩,他们均年过七旬,虽修为平平,但经营族產,调停族內事务经验老道,是杨文清管理家族的重要臂助。
隨著祠堂门被掩上,大厅內一时间安静下来。
杨文清脸上的平和笑容敛去,换上严肃的表情,隨即起身亲自为三位族老续上热茶並说道:“三位伯公,方才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说透,明北市那边不是小变故,边境衝突恐有扩大之势,上面已经发下內部预警,要求所有沿海及新拓地区进入戒备状態。”
三位族老闻言脸色都变了。
“文清,你的意思是……”杨德柏放下茶杯,“这风浪会吹到我们灵珊?”
“未雨绸繆,总不会错。”杨文清目光锐利,“我们杨家根基太浅,全靠新区发展才有今日,这种时候最忌內部不稳,方才我当眾说那些是定规矩,但规矩要人守,尤其要自家人带头守。”
他语气带上冷厉:“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让文远配合內务监察,加强对族中子弟以及与家族產业往来密切之人的暗中监察,若有谁阳奉阴违,管不住手脚,甚至与不明势力勾连…”
杨文清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三位族老脊背发凉。
“该抓的抓,该关的关,绝不姑息。”他最后吐出这几个字斩钉截铁,“届时还请三位伯公理解,莫要念及私情前来求情。”
杨德松郑重道:“家主放心,我们几个老骨头还没糊涂到那份上,谁敢在这时候给家族惹祸,不用你动手,我们先打断他的腿!”
杨文清点点头,脸色稍缓,將话题转向族產:“刚才说到各產业自查,也是这个意思,帐目、人手、往来都要乾乾净净,如今族里公帐上能动用的现钱有多少?”
杨德岩主管帐房,立刻答道:“扣除下月要支付的工钱、採购款和预留的应急金,帐上大约还有一百万的结余,主要是这两年族中子弟修炼耗费日增,每月灵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杨文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这些並非缺钱,而是要牢牢掌控家族財权的流向,防止有人借经营之名中饱私囊,或者尾大不掉,他自己的钱有另外的帐户。
“修炼资源该花的要花,但不能滥。”杨文清敲了敲桌面,“要严格按照考评机制发放资源,不能吃大锅饭,三位伯公需要定期检查这部分支出。”
“是。”三位族老齐声应下。
这时,杨德柏想起一事,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文奇那孩子在政务院基层干了快七年,资歷和考评都够谋划一镇副手,你看这事族里要不要推一把?”
杨文清略作沉吟,隨即回应道:
“可以运作,但有几条,第一,让他自己先写个条陈;第二,打点可以,但必须合规,不能落下把柄;第三,告诉他,机会族里可以给,但路要自己走,做不出成绩,下次就別开口。”
“这些我们会交代清楚。”杨德柏连忙应下。
几人隨后又商议了几件族中琐事,比如下月祭祖的安排,与城中几个友好家族的往来礼节等,待到夜色渐深,祠堂外的更鼓隱约传来方才结束。
送走三位族老,杨文清独自在祠堂里又静立片刻,对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微微躬身,这才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內宅院落,弟弟杨文坚房中的聚灵法阵还亮著微光,显然仍在用功,杨文清没有打扰,径直走向后院那间完全属於他个人的静室准备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