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文清的示意下,赵铁柱上前接过那男子手中的玉佩,然后杨文清从储物袋里拿出都快忘记的半月玉佩,与这人拿出的信物严丝合缝的对在一起,拚成一个內嵌著隱秘识別符文的圆形玉璧。
“將他带进来见我。”
杨文清对赵铁柱吩咐一声后走进治安所。
赵铁柱转身,目光依旧锐利地审视著来人,搜身程序严格执行,確认对方身上没有危险品后才带著他走进治安所的大门。
男子进入治安所后,神色明显鬆弛不少,但仍带著紧张,他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端正,衣著考究但不过分张扬,像是殷实商家出身。
进入调查组办公室,他左右看了看,对杨文清说道:“我表妹说过,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杨文清认真打量男子一番,直到对方低下头,他才对赵铁柱以及钱禄示意,赵铁柱立马退出办公室,钱禄则先去招呼那些文员,带著那些文员一起退出办公室。
隨后,杨文清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金属方块,打开里面的隔音法阵,对男子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杨组长,在下武安,是刘敏的远房表兄,在镇上做些药材生意。”他先自我介绍,隨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双手奉上,低声说道:
“这是我表妹前些日子托我保管的,说若她在灵珊镇遇到什么不测,或者您亲自来了,便让我將此物务必交到您手中。”
杨文清接过笔记本,入手颇沉。
他翻开封面,里面竟然是用手写的,是一页页帐目表格,资金流水单据,以及大量用的批註和关联线条的摘要。
只翻看几页,杨文清的眼神便凝重起来。
这是一本简单的帐册匯总,它是以宏源商行为枢纽,向外不断辐射,精心编织出的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资金与利益网络图。
帐目清晰地显示,宏源商行明面上的木材生意只是幌子,其大量资金通过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空壳商会、关联工坊、甚至掛靠在某些官员亲属名下的產业进行流转。
流入的资金来源五花八门,有政务院下拨的专项建设款,有其他商会的投资或借款,更有大量无法说明来源的现金注入。
而流出的资金一部分用於维持商行表面的运营和打点各级官员;一部分流向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研究机构、文化会社等;而最大的一部分,则通过地下钱庄以及跨区域走私渠道,流向几个特定境外帐户,这里刘敏用红笔重重地画了几个问號和惊嘆號。
而且刘敏还特地用红字標明帐目中牵扯的人员,这张网差不多將千礁县两成的中高层官员都网罗了进去,从建设、税务,到政务院办公室都有。
特別是灵珊镇筹备办的相关人员更是重灾区,金来、李副主任的名字及其亲属、白手套频繁出现,许多资金往来、项目审批的润滑费用,时间、金额、经手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宏源商行,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在灵珊镇乃至千礁县的一个渠道,並且被刘敏特別標註过,这家商行的背后代表是一个空的身份信息!
可杨文清知道,刘敏是在暗示张启明,因为这家商行很多资金都流向张家的公司。
政务院那些人胆子是真大,手段也颇为粗糙,可能这就是有恃无恐吧…
杨文清如此想著,也正因为如此,留下这么大的一个漏洞。
完这些內容,他看向武安,语气复杂:“刘科什么时候调查这些的?”
武安脸上带著敬佩与后怕:“表妹她心思縝密,又有一股拗劲,她调到灵珊镇后,发现帐目和项目审批中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便开始私下留意。”
一个可怕的女人。
不是贬义,而是一种带著震惊的讚嘆。
刘敏绝非她表面看上去那样,她有著惊人的洞察力、耐心和胆识,在各方势力交织的灵珊镇,独自进行著如此危险的调查,並提前准备好退路,而且懂得把刀递给谁。
“她还交代了什么?”杨文清问。
“她从不与我多说。”
“刘容和吴宴之所以前去调查宏源商行,也是她从旁点拨的吧?”
武安一怔,看起来有些迷茫,显然並不清楚这件事情。
可杨文清已经可以肯定,此事必定是刘敏点拨,以她能调查处这些內容,却不被人发现的手法,她显然很擅长做这些事情。
不过,她应该不是让两人去送死,估计她也没有想到,那是一个马蜂窝。
“多谢你將此物送来,此事关係重大,如果你没有要事,我劝你暂时就住在治安所,如何?”杨文清语气是询问。
“没问题!”武安答应得很乾脆,显然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杨文清当即唤来夏孟,让他安排好武安,然后走到办公室边上专门为他准备的静室,再次激活隨身携带的隔音法阵后拿出徽章,双手掐诀,激活徽章內保密等级最高通讯法阵。
数秒之后,高副局长沉稳而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文清,这个时间用最高级別的通讯,出什么事了?”
“高局,是有重大发现,但情况异常复杂。”杨文清言简意賅,將刘敏表兄送来帐册的事情快速匯报:“…除已经浮出水面的李副主任,帐册明確记录,另一位分管商贸的刘副主任,甚至王县长身边的机要秘书,都长期收取来自宏源商行的孝敬,更有市里一些关键人物。”
“而负责在县里和市里为这张网上下打点的,是一个绰號灰鷂的政治捐客,此人常驻珊瑚市,最重要的是多条资金炼条的源头,都隱隱指向张家在灵珊镇的商会。”
高副局长眉头已经深深皱起,他的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杨文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两三分钟,高副局长才开口回应:“文清,这个册子是真正能引动千礁县地震的东西,甚至可能动摇珊瑚市某些格局的炸药,刘敏真是递了一把好刀给你,但也是把你,把我们,架在火山口上。”他顿了顿,问道:“帐册原件除了你,还有谁看过?那个武安知道具体內容吗?”
“武安给我后到目前为止只有我看过。”
“好,武安必须立刻严密保护起来,就按你说的留在治安所,派最可靠的人,不,让夏孟亲自负责他的安全,饮食起居都要检查。”
高副局长果断下令,“至於帐册你立刻製作一份只有关键数据,隱去具体人名和关联路径的摘要副本,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备份,原件除了你,暂时不要让任何人接触。”
“我们先按兵不动。”
高副局长一字一句道,“现在不是拋出这个东西的时候,一旦公开引发的反弹和混乱將是灾难性的,王县长第一个就不会允许,市里也会有巨大的阻力,甚至可能有人鋌而走险。”
“暂时就这样,我先与刘敏见一面,然后再联繫你,你保持通讯信號的通畅。”
“明白!”
“那就先这样,你注意保护好自己。”高副局长说罢就果断结束通话。
千礁县城,城防分局地下,一间临时改为安全屋的禁闭室內。
刘敏坐在一张简单的椅子上,穿著素净的便服,神色平静,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显示她休息得並不好。门被无声推开,高振独自一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並激活隨身携带的隔音结界。
“高局。”
刘敏站起身。
高振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小小的方桌。“武安已经把东西交给文清。”
高振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盯著刘敏的眼睛。
刘敏似乎並不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在怀疑张家?”高振问。
“可能不是张家,只是张局,我到灵珊镇的第二天就发现,这家商行的財务报表,做得和张局秘书那边做的一样…”
她说到这里解释了一句:“张局的帐务申报都是由我负责的。”
高振有明显的一愣,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的戏剧性。
“为什么不早报告?”
刘敏抬起头,直视高振:“报告给谁?在我確认那张网到底有多大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我只能自己查,自己记,而且…”
她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和一个合適的人。”
高振点头,不知道在確认什么,隨即又问:“所以你把帐册给文清,还点拨刘容和吴宴去查宏源商行?”
刘敏沉默了,然后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確实希望有人能去碰一碰,看看反应,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直接下杀手,我以为最多是警告…”高振眼神冷静,继续说道:“你早就感觉到那张网快要兜不住,或者说你预感到自己可能很快就会被察觉。”
“你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意外来打破僵局,来把水彻底搅浑,来把你掌握的证据,递到一把足够分量的人手里,来充当这把刀。”
刘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然后抬起头与高振对视,並说道:
“高局,这个炸药桶迟早要炸,晚一点我自己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埋葬在里面,连一点痕跡都不会留下,我只是不想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如果一定要炸,我希望它炸得响一点。”
“刘容和吴宴……我对不起他们,如果有报应,我认。”
高振久久无语,然后他站起身说道:“好好休息吧,这里很安全,不用再担心什么了。”言罢,他没有再看刘敏,然后转身果断离去。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思考良久后,以加密通道联繫到市局的秦主任匯报这件事情,得到確切指示后,这才联繫到杨文清。
“文清,我已经和秦老师匯报了情况。”高振的声音透过加密通道传来,“老师的建议是,在掌握確凿铁证之前按兵不动。”
“所以,你的首要任务,是筛选帐册里那些相对边缘,又掌握部分关键信息的人物,比如一些具体经办的小吏,商会的普通管事,我们先从外围入手,交叉验证帐册信息的真实性,以固定证据。”“记住,证据链要完整,要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
“我明白,从下往上,从边缘到核心。”杨文清领会了意图。
“对。”高副局长继续道,
“至於那位政治捐客,我来想办法,另外,周副局长那边我会找个合適的机会和他谈谈,现在也是时候与他摊牌了。”
“还有,刘欣已经接到命令,她会秘密前往灵珊镇协助你,她经验丰富,又是自己人,可以帮你分担很多压力,也能確保一些核心调查的保密性。”
交代完这些,高副局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文清,灵珊镇这样的大项目,盘子太大,牵扯的利益方太多,有些灰色地带,甚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难免的。”
“就比如王泽恩、张力他们,在灵珊镇这么久手底下就真的乾乾净净?但只要大方向上不出格,能推动项目,上面有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甚至包括我们自己.……”
高副局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谁家里没点生意,没点人情往来?只要不越界,不触犯根本原则…我不是要你同流合污,而是提醒你,办案要抓住主要矛盾。”
这番话既有现实的无奈,也有政治的考量,更是对杨文清的一种保护性提醒,怕他年轻气盛,拿到如此爆炸性的证据后急於求成,想一举掀翻所有,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各方势力联合反噬。通讯这头的杨文清,听完高副局长这番提点的话,心中並无太多波澜,更谈不上衝动。
他其实比高副局长想像的更冷静,或者说更现实,刘敏递来的这把刀固然锋利,但也极其烫手。衝动的话,刘容和吴宴的仇未必能报,灵珊镇的真相可能永远被掩埋,而他自己很可能成为权力博弈中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高局,您放心。”杨文清的声音平静,“我们的目標是挖出毒瘤,而不是把整个身体都割烂。”“好!你有这个认识,我就放心了。”高副局长语气彻底轻鬆下来,“就按你的思路办,刘欣到之前你要保持耐心,还有,等到雷霆一击的时候,你肯定会被很多人惦记,希望你那时能顶住压力。”他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严肃,而且意思也很明確,真到证据链完善的时候,调查慢慢向內收缩的时候,杨文清依旧会成为眾矢之的,可那时非此时,就需要杨文清顶住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