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灵珊镇在夏日的喧囂中甦醒,但灵珊镇南面偏西的这片土路,却被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一辆通体玄黑的飞梭带著低沉的轰鸣降在路旁空地,舱门洞开,六名全副武装的府兵率先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利落,不过十多秒就在道路两边建立起一道警戒圈。
杨文清身穿笔挺的白色警务专员制服,在周围暗色调的甲冑与车辆衬托下,显得异常醒目,甚至有些灼眼。
他的目光从下车那一刻起,就径直落向前方路面上,那两道用白色石灰粉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他迈步向前,靴底踏在粗礪的土石路上,声音不轻不重,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钱禄落后他三步,垂手跟隨,府兵伍长赵铁柱如一尊铁塔,沉默的护卫在他侧后方,右手自然垂在腿侧,距离腰间武装带上的手枪枪套仅寸许之遥,左手则稳持步枪,枪托抵肩,目光如电,巡弋四方。杨文清在代表刘容的那个轮廓边缘站定。
他没有蹲下,也没有任何查看痕跡的动作,技术科和法医的详尽报告早已在他的案头,现场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叶都已用专业器物反覆筛检。
他只是站著,微微低著头,看著脚下那片被血跡浸透后顏色深褐的土地,看著那个白圈勾勒出的冰冷空无的形状。
晨风吹过,捲起细微的尘土,掠过他纹丝不动的衣角,远处林涛隱隱,近处草叶低伏,警戒的府兵如同焊在地上的雕塑,唯有枪口隨著目光的移动而微不可察地调整著指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只有那身白衣在旷野的风中,在周围铁甲与枪刺的冰冷环伺下,像一个燃烧的焦点。
过几十秒后,杨文清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白圈,越过土路,投向对面那片灌木丛,投向更远处鬱鬱葱葱可能隱藏著一切罪恶与谜团的山林。
他没有说话,却能清晰的向所有人观察这边的人传达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来,不只是看看!
“去那边。”
杨文清指向道路尽头堆满木材的厂房,那里原本的机器声已经不见,来往的人影也消失无踪。走出两步,他又说道:“这地方確实很適合伏击,连个监测法阵都没有。”
钱路回应道:“要是在以前,遇到警备被袭击的事情,附近所有人都会被搜魂,他们应该庆幸生活在和平年代。”
杨文清轻笑一声道:“我当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確实恨不得就如此做。”
赵伍长一边指挥部下府兵跟进警戒,一边说道:“我听我哥说过,当初开闢千礁县这处据点的时候,就曾有过五次清洗。”
“你哥是?”
“就是赵铁山,他那时还是个大头兵。”
杨文清回头看了眼刘蓉遇害的地方,隨即说道:“现在要的是稳定,与以往不同。”
千礁县行政区正式建立是在一百年前,也就是说赵铁山已经在府兵当值一百年,却依旧在练气阶段徘徊,而练气阶段最长能活一百八十岁,只能说他还有时间。
杨文清与两人说话缓解情绪之间,不知不觉就已经抵达宏源商行驻地外,府兵已经提前布下新的警戒。驻地入口处,城防局特有的封条层层叠叠,朱红色的符文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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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杂著木屑、尘土、铁锈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场景比杨文清想像中更乱,倾倒的货架,散落满地的帐册,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因为杨文清早已从各种资料里看过现场的留影照片。
他行至一片狼藉中央,目光慢慢扫过,打斗的痕跡很激烈,却缺乏明確的指向性,他沉默片刻,走到一处相对乾净些的角落,激活胸前的通讯徽章。
“陈秘,我是杨文清,请问秦老师现在方便吗?我有些修行上的困惑想向他请教。”杨文清的语气客气。
通讯那头安静几秒,隨即传来陈秘书平稳的声音:“杨组稍等,主任刚结束一个短会,我为您转接。”很快,徽章传来秦主任的声音:“文清,在灵珊镇还顺利吗?”
“老师。”
杨文清小声说道,“我正在宏源商行的事发现场,技术勘查很完备,但总觉隔一层,学生冒味,想请教老师,系统內是否有精通天机推演的前辈?”
秦主任回应得很快:“文清,你的心情我理解,这类人物自然是有的,府兵参谋部,內务监察最深处,都有精於此道者,但是……”
他的语气加重了:“你要明白,窥探天机干涉甚大,施术者消耗的是自身修为根基,乃至寿元福泽,非关乎国本或惊天大案,绝难请动。”
秦主任的声音放缓:“此事闹到如此地步,恰恰说明你们已非常接近真相,触到他们绝不肯暴露的命脉,对方越是疯狂遮掩,露出的破绽往往越多。”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寻求捷径,而是要有足够的耐心,你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查案者,更是灵珊镇暂时的主事人之一,稳比快更重要,你的背后不止有高振,也有我在看著。”
杨文清深吸一口气,回应道:“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教诲,是学生思虑不周,过於急切。”“嗯,沉住气,有任何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遇到超出你权限的阻力隨时联繫我。”秦主任最后嘱咐一句,就结束了通讯。
就在这时,远处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那儿,正是吴千钧,他脸上带著连夜审讯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甚至有些复杂。
他迈步走过来,靴子踩在杂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直走到杨文清面前几步远才停下。
“杨组。”
吴千钧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刚从审讯室出来,听说你来这边了。”
杨文清看著他,没说话。
吴千钧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狼藉,最后落回杨文清脸上,继续说道:
“那天刘容和吴宴离开前其实找过我,他们说在宏源商行这边摸到点別的线头,想去確认一下,我当时建议他们先缓缓,但他们可能並不完全信任我。”
他抬起眼,直视著杨文清,那目光里有坦荡,也有一种沉重的自责:“我没坚持,我以为只是寻常线索核查,灵珊镇再乱,光天化日之下…我没想到会这样,这是我的失误。”
杨文清沉默,只是看著他,不知道这位忽然来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吴千钧似乎並不期待杨文清立刻回应,又说道:“杨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刘容没了,吴宴还躺著…但我今天来,不只是匯报这个。”
他挺直背脊,在钱禄和赵铁柱的注视下说道:
“我在北疆待过四十三年,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在那里你可以怀疑命令,可以质疑后勤,但唯一不能怀疑的就是把后背交给你的袍泽,因为怀疑就意味著死,而刘容和吴宴不管他们之前怎么想我,他们也是我的袍泽,他们的仇也是我的仇。”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张局派我来,有张局的意思,但我吴千钧做事有自己的底线,这个案子你要查到底,我吴千钧奉陪到底,不是为向谁表忠心,只是因为躺在那里的本也该是我的队友。”杨文清依旧没有表態,他与吴千钧对视数秒,吩咐道:“李越他们在查宏源商行的背景,你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还有与宏源商行的社会关係,也可能有结果。”
吴千钧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一直都是一个行动派。
杨文清在他离开后,问身边两人:“你们觉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钱禄摇头道:“人心不可测。”
赵铁柱却说:“他没说错,军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钱禄反驳道:“可这不是军中,你…”
他似乎想解释这里面的复杂,但想了想又没有说下去。
杨文清没有心思听他们的爭吵。
他走出驻地,又前往此前塌方的区域,和他料想的一样,塌方区域早就重新动工,在规划里这个地方是一个內环的海域,未来將建成工业区,牵扯的商会涵盖各行各业,要调查他们的背景,將是一个大工程。杨文清只是让飞梭绕著塌方区飞行一圈,就返回了治安所,他对手现在露出这么多的破绽,怎么都能揪住一个,不必盯著塌方区的这张大网。
他刚踏进治安所大门,王泽恩便快步迎上来,低声说道:
“监察院的人到了,还没正式展开问话,筹备办公室的主任金来就主动投案,据说是把李副主任牵扯的大部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欺上瞒下,借李副主任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杨文清脚步微顿,隨即恢復平静,“知道了。”
这种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戏码並不新鲜,金来主动跳出来既给监察院一个交代,也暂时保住李副主任以及其背后可能更庞大的网络,让政务院的动盪被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內。
就是这政务院的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冰冷得合乎规则。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胸前徽章的通讯法阵又传来灵气波动,接起来是孙副主任的声音传来:“在那边还好吧?”
“还行。”
孙副主任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说道:“是跟你说一声,李副主任已经被市监察院的人带走了。”杨文清目光一凝:“这么快?”
孙副主任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金来把能揽的都揽了,老李最多落个失察之过,但他也別想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呆了,接下来就会查出他们审核的项目,其中有大部分是灵珊镇那边的,你的案子多半还要落在这上面,所以你记得去拜访严院。”
杨文清连忙道谢:“有心了,等这段时间忙完,请你吃饭啊。”
“我们两个间你客气什么。”
“行,再联繫。”
杨文清结束与孙副主任的通话,然后吐出一口气,这就是领导办案和普通调查员办案的区別,领导需要各种协调,统合资源,这不,他又得去拜访严副院长。
不过在去之前,他先將李月和孙毅刚匯总上来的关於宏源商行的背景,近期异常资金流动以及刘容和吴宴在灵珊镇的行动轨跡报告翻阅一遍。
都还只是一些表面的报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而李月和孙毅接下来就是要靠这些表面报告,深挖他们背后真正的关係网。
完这些报告,杨文清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出治安所去见严副院长。
严松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公所二楼一个僻静的套间,门口没有掛牌,只有两名穿著深灰色制服的监察员值守。
通报后,杨文清被请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严松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清瘥,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监察院標誌性的深灰色制服。
“杨组长,久仰大名,快请坐。”严松主动起身招呼,语气热情,“灵珊镇条件简陋,怠慢了,尝尝这茶,我特意带过来招待朋友的。”
杨文清依言坐下,接过茶杯道谢。“严院客气,是我冒昧打扰。”
隨即他就提及正事:“严院,关於周勇的供述,以及金来自首后交代的情况,不知监察院这边是否有初步的判断?尤其是这些违规操作乃至贪腐行为,是否有可能与袭杀我城防局同僚的案件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他问这么直接,是因为他以为监察院都是直来直去的。
严松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杨组长这个问题提得好啊,周勇的供述真真假假,需要仔细甄別,目前看来他主要涉及的还是利用职权收受好处,以及受命处理衝突现场尸体这些事,至於更深的东西,他自己恐怕也接触不到。”
“至於金来嘛…”严副院长的反应,与杨文清印象里的监察院领导大相逕庭,他太过圆滑,绕来绕去好像说了很多,但仔细琢磨,却是一个关键的线索也没有说。
走出监察院的临时办公室,杨文清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感觉心好累,等走回治安所的大门已然是中午,“杨组!”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位穿著华服男子,被一位府兵拦著,见杨文清看过来,连忙拿出一块玉佩喊道:“杨组,是我表妹让我来的,这是信物!”
杨文清连忙说道:“让他过来。”
那玉佩与刘敏之前交给他的信物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