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省,春城。
一辆掛著军用特殊牌照的吉普车。
“吱嘎”一声,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江俊走了下来。
不再是那个满手油泥、眼神浑浊的卡车司机。
一身中山装熨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像杆標枪。
曾经被生活压弯的腰杆,如今比谁都直。
几个穿著厚棉袄的老同事推著自行车出来。
看见这车,又看见车旁的人。
几人脚下一顿,车把手都不自觉地捏紧了。
“那是……老江?”
“真是江俊!”
“他不是去跑大车了吗?”
几个昔日工友围了上来,眼神复杂。
有人惊讶,有人惋惜。
保卫科的老张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他还记得这个为了给女儿治白血病,硬是咬著牙办了离职的倔强汉子。
“老江,你这是……”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试探著问,
“念念的病怎么样了?”
江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轻鬆:
“现在病情已经控制住了。”
“医药费的事情也解决了。”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医药费解决了?
那是白血病啊,是个无底洞!
老江这是发横財了?还是遇上贵人了?
就在眾人猜测纷纷时,吉普车后座的车门开了。
林希走了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
江俊侧身,退后半步,微微躬身。
“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们红星科技的副总经理,林希林总。”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他们太了解江俊了。
这人骨头硬得很。
当年所长批评他技术路线激进,他都敢拍桌子对吼。
能让他如此发自內心恭敬对待的年轻人。
到底是何方神圣?
直播间弹幕適时飘过:
【全体起立!这里是华国光学的摇篮!王老就在这儿!】
【这可是长光所啊!华国光学的摇篮,第一台红宝石雷射器就在这诞生的!】
【现在的光机所虽然穷,但技术储备那是真的硬,跟世界先进水平也就差个五六年!】
【这时候asml还是个刚成立几年的小作坊,连个ppt都画不明白,咱们有机会!】
……
办公楼三楼,所长办公室。
被誉为“华国光学之父”的王老。
正对著一张財务报表愁眉不锁。
1981年,国家进入“国民经济调整期”。
科研经费大幅缩减。
虽然“拨改贷”还没全面铺开。
但“断粮”的寒意已经渗透进了这栋老楼的砖缝里。
近三千人的大所。
人吃马喂,水电供暖,哪样不要钱?
“所长!所长!”
秘书兴奋地推门而入,“江俊回来了!”
“小江?”
王老浑浊的眼里爆出一团精光,
“快!快让他进来!”
那是他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心里最深的遗憾。
片刻后。
当江俊带著林希走进办公室时,王老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生活搓磨得更显苍老的卡车司机。
却没想到,看到了一把重新归鞘、锋芒更甚的利剑。
“老师,我回来了。”江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哑。
“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王老快步上前,抓著江俊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都在抖:
“没瘦,更精神了!像个人样了!”
“念念呢?孩子咋样?”
江俊强忍著鼻酸,颤声道:“都解决了。”
“病情控制住了,后续治疗也有谱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隨后,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希,带著几分审视,
“这位是?”
“这是红星科技的副总经理,林希。”
江俊深吸一口气,郑重介绍,
“也是救了念念命的恩人。”
听到“恩人”二字,王老眼中的审视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
“快请坐!快请坐!”
“小张,去食堂嘱咐一声。”
“加个铁锅燉大鹅,咱们给小江接风!”
……
长光所的小食堂,灯光昏黄。
圆桌上摆著几盘刚出锅的菜。
最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铁锅燉大鹅,香味浓郁地让人无法抗拒。
围坐在桌边的,除了王老、江俊和林希,还有所里的几位骨干。
都是当年跟江俊一起工作的兄弟。
“来,林总,尝尝我们东北的硬菜!”
王老热情地招呼著。
但林希敏锐地发现,他的筷子始终避开了那盆鹅,只夹面前的一盘咸菜丝。
不光是王老。
在座的七八个顶尖光学专家,筷子都在素菜盘子里打转。
他们脸色都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惨白。
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的印记。
“我去个洗手间。”
林希起身,顺著走廊拐到了食堂后门。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蹲在墙角抽菸,脚边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
林希目光一凝。
他在那一堆烂菜叶和煤渣里,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粉红色。
他走过去,不顾脏,伸手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张揉成团的单据。
《中心血站营养补助领款单》。
日期是昨天,金额是50元。
不是一张,是十几张。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炸了:
【我靠……卖血?!】
【泪目了兄弟们,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科学家吗?】
【为了搞科研,饭都吃不饱,还得去卖血换经费买材料?】
【主播!別看了,我受不了这个!给他们钱!给他们砸钱啊!】
林希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將那些皱巴巴的单据展平。
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不仅是纸,那是这个国家最硬的骨头,流出的血。
......
回到餐桌,王老问道:
“林总,听说你们红星科技去年创匯一千八百万?”
王老语气里带著几分羡慕,也有几分试探,
“现在还要搞数控工具机?”
“是。”
林希放下筷子,
“今年广交会,c616加m1套件卖了200多台。”
“现在我们正在攻关微米级数控工具机。”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虽然隔行如隔山。
但“创匯大户”的名头在1981年就是金字招牌。
“江俊这孩子跟了你,算是跟对人了。”
王老感嘆了一句,
“不像在我这儿……”
“连给孩子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气氛有些沉重。
“王老,这次回来,除了敘旧,主要还是想谈谈合作。”
江俊接过话头:
“林总想搞超高精度的光柵尺,精度要达到微米级。”
此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工一提到技术,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江工,你是內行。”
“你知道微米级光柵尺意味著什么吗?”
“那意味著刻划机的丝槓误差要控制在1微米以內!”
“咱们现在的刻划机,全是纯机械结构的。”
“丝槓的热变形、震动、甚至润滑油的厚度不均匀,都会导致误差。”
李工摇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傲气:
“论光学,我们长光所是国內第一。”
“但这是机械加工的物理极限,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言下之意:你们红星科技虽然有钱,但不懂技术。
林希笑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物理的极限我们確实突破不了。”
“但如果……”
“我们用数学来解决物理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