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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温宗伯好啊!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崇禎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枝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殿外传来通稟声:“皇上,御史钱鐸到了。”
    “让他进来。”崇禎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甚至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臣钱鐸,见过皇上。”声音响起,礼数倒还周全。
    崇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钱鐸垂首站著,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崇禎胸口那股鬱结的邪火又隱隱窜动。
    “钱鐸,”崇禎开口,声音乾涩,“山西兵譁变劫掠一事,你可听说了?”
    “回皇上,略有耳闻。”钱鐸抬起头,目光平静,“宫门外听锦衣卫吴指挥使提了一句。”
    崇禎眼神微凝:“吴孟明?他跟你说了什么?”
    钱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吴指挥使说,山西兵譁变之事另有隱情。皇上若想知悉详情,何不召他进来一问?”
    崇禎盯著钱鐸看了片刻。
    这狂徒,又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此刻急於了解真相,也无心计较,朝一旁侍立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身蟒服的吴孟明躬身入內,行过礼后,垂手肃立。
    “吴孟明,”崇禎沉声道,“勤王军譁变一事,锦衣卫可查到了什么?”
    吴孟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回皇上,锦衣卫得到消息,山西参將张鸿功部譁变,直接诱因虽是粮餉久缺,但背后......另有蹊蹺。”
    “说!”崇禎瞳孔微缩。
    “据查,张鸿功部自奉调入卫以来,短短三日之內,竟被兵部连发三道调令,频繁移防!”吴孟明知道皇帝心切,语速加快了几分,“先是自通州调往良乡,未及扎营,又令其移防涿州,队伍方至涿州城外,第三道调令又至,命其折返房山!三千兵马,疲於奔命,怨气沸腾!”
    崇禎眉头紧锁:“三日三调?兵部为何如此调度?梁廷栋是疯了不成?”
    吴孟明垂首道:“皇上,此非寻常调度失误。按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途中,粮餉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暂缓发放餉银。这般频繁调动,令军队始终处於『途中』,则兵部便可名正言顺地拖延粮餉!既能缓解筹餉压力,又可耗损兵马锐气,使其无力生事。即便最终闹出乱子,亦可將罪责推给带兵將领『治军不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崇禎脑中炸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惨白与铁青。
    拖延粮餉......耗损兵马......推卸罪责......
    好毒的计策!
    好狠的心肠!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委以兵部重任的梁廷栋干出来的事?
    这就是他每日里见的、口口声声“忠君体国”的朝廷大员?
    “梁......廷......栋......”崇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噁心。
    他猛地转向钱鐸,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他:“你早就知道?你让吴孟明去查的?”
    吴孟明是他选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自然是了解的。
    此人向来谨小慎微,根本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主动去盯著朝廷重臣。
    钱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隱瞒:“是,前些日子,臣在城中被人袭杀,若非锦衣卫百户燕北捨命相救,臣恐怕已经魂归九泉了,为了知道是谁动的手,臣便托锦衣卫调查了一番。”
    顿了顿,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崇禎。
    不是,给点反应啊?
    我用了锦衣卫,你就不觉著不对吗?
    钱鐸本以为崇禎知道他私自调用锦衣卫,会当朝暴怒的,可没想到崇禎对此一点愤怒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压制不住的笑意。
    怎么?听说我被袭杀,你就这么高兴?
    等知道梁廷栋他们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就不信你还能高兴的起来!
    钱鐸愤愤想著,隨即接著说道:“锦衣卫查到了想要杀我的人,那人竟然是礼部尚书温体仁!”
    “谁?你说谁?”崇禎听到这话,果然脸色大变。
    温体仁,那个一向以孤直著称的老臣,竟然背地里使了这种手段?
    钱鐸接著说道:“此次山西兵譁变的事情就跟温体仁有关。”
    吴孟明適时接话:“皇上,锦衣卫所截消息往来,多处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与梁本兵近日来往甚密,尤其在皇上严斥梁本兵,让兵部为勤王军筹措粮餉之后,温宗伯曾去了兵部。”
    “你们的意思是......此番兵部三日三调的事情跟温体仁有关?”崇禎脸色格外的难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乱局竟然跟他平日倚重的温体仁有关。
    崇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蹌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推开王承恩,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竭尽全力”,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意外譁变”......全是假的!全是算计!
    他们不是没办法,他们是不想办!
    他们不仅要拖延,还要用最阴毒的方式,把朝廷的兵马逼成土匪,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而他这个皇帝,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乾清宫里,听著他们一本正经地奏报,还以为真是朝廷力有未逮!
    “哈......哈哈......”崇禎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著无尽的悲凉与疯狂,“好,好得很!朕的肱股之臣!朕的忠贞之士!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就是这么保我大明江山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犹豫。
    “王承恩!即刻传旨!”崇禎的声音响彻暖阁,带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兵部尚书梁廷栋,昏聵无能,阴损误国,著革去所有职衔,打入詔狱,严加审讯!礼部尚书温体仁,勾结兵部,操纵军务,倾轧同僚,著即革职,一併下狱!给朕查!狠狠地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一桩一件,朕都要知道!”
    “是!皇爷!”王承恩浑身一凛,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暖阁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钱鐸静静站在一旁,看著崇禎那副濒临崩溃却又强撑帝王威严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大明的官场,真是烂到根子了。
    梁廷栋、温体仁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这套早已腐朽的体系里,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计算著利益,踩著同僚的肩膀,吮吸著王朝最后的血肉。
    而崇禎,这个年轻而焦虑的皇帝,被困在这张巨大的网中央,所能看见的,只是层层谎言编织出的假象。
    “钱鐸。”崇禎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了许多。
    “臣在。”
    “你说......”崇禎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又带著最后一丝执拗,“朕是不是......真的很失败?朕如此勤政,如此努力,为何......为何底下儘是这般虫豸?”
    钱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位皇帝,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有时昏招迭出。
    但他也確实想挽回这个王朝,也確实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到天明。
    只是,他选错了路,用错了人,也......生错了时代。
    “皇上,”钱鐸缓缓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平静,没有讥讽,没有挑衅,“您问臣,臣只能答:这大明的病,不在皇上一人,而在满朝文武,在百年积弊。但皇上既坐在这位置上,有些责任,便推脱不掉。用错了人,是失察;纵容贪腐,是失德;军国大事被如此玩弄而不知,是失职。”
    崇禎听著这话,愣愣出神,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