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御史,”吴孟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锦衣卫都快成你的了。”
显然,对於钱鐸这般动用锦衣卫的人,吴孟明心中有些不满。
钱鐸笑著摇头,“緹帅这话可说的不对,锦衣卫是皇上的锦衣卫,可不是你我的锦衣卫,你这话若是落入別的御史耳中,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吴孟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你让燕北派人盯著温宗伯和梁本兵?”
“是。”钱鐸坦然承认,甚至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温体仁私下会晤梁廷栋,在这个节骨眼上,緹帅难道不觉得蹊蹺?勤王大军粮餉案牵涉重大,皇上震怒,限期三日。梁廷栋狗急跳墙,温体仁偏偏此时凑上去——他们谈了什么?緹帅就不好奇?”
吴孟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钱御史,好奇心太重,有时会害死人。温体仁是礼部尚书,圣眷正隆;梁廷栋是兵部堂官,即便眼下麻烦缠身,也非等閒。锦衣卫若无確凿证据或皇上明旨,擅自监视二品大员……这其中的分寸和风险,钱御史或许不在意,但我锦衣卫上下数百口人,却不得不掂量。”
他看向钱鐸,眼神复杂:“钱御史,你几次三番出入詔狱而安然无恙,圣心难测,或许皇上对你另眼相看。可我锦衣卫不同。自魏阉倒台以来,锦衣卫声威日衰,如今在朝中,不过是人人可欺的看门犬。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钱鐸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班房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著几分讥誚。
“緹帅啊緹帅,”钱鐸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吴孟明,“你说锦衣卫是看门犬?我倒觉得,你们连看门犬都不如!看门犬好歹还能呲呲牙,嚇唬嚇唬生人。可你们呢?文官指使你们查案,你们敢说不?勛贵扇你们耳光,你们敢还手?襄城伯府的家將都敢不將你们锦衣卫放在眼里,你们锦衣卫的威风在哪里?嗯?”
吴孟明脸色骤然阴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钱鐸却仿佛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緹帅可还记得锦衣卫当初是什么模样?太祖爷设立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詔狱一开,公卿胆寒!成祖爷时,纪纲掌卫事,权倾朝野,百官见之股慄!那是何等威风?可现在呢?隨便一个五六品的御史,都敢指著鼻子骂你们办事不力;一个閒散伯爵的家奴,都敢当眾羞辱你们的校尉!”
他站起身,走到吴孟明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緹帅,你真甘心让锦衣卫就这么烂下去?让弟兄们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被文官勛贵踩在脚下?”
吴孟明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仍是颓然:“不甘心又如何?大势如此,岂是我锦衣卫能改变的?”
“大势?”钱鐸嗤笑一声,“緹帅,你错了。现在,正是锦衣卫翻身的最好时机!”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划著名,仿佛在勾勒什么:“皇上登基两年,除魏阉,清阉党,看似乾坤独断。可结果呢?辽东烂了,陕西乱了,京营空了,如今连勤王大军的粮餉都发不出来!皇上坐在乾清宫里,看到的奏章都是『天下太平』、『將士用命』,可实际上呢?底下早已是蠹虫丛生,欺上瞒下!”
钱鐸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吴孟明:“皇上缺什么?缺一把能撕开这层层偽装、让他看到真实情况的刀!缺一把能绕过那些扯皮推諉的部院、直接办事的刀!內阁、六部、都察院……这些文官体系早已僵化腐朽,遇事只会『竭力』、『筹措』,实则推諉拖延。皇上难道不明白?他比谁都明白!可除了倚仗文官们,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吴孟明眼神微动,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钱鐸趁热打铁:“皇上需要一把新的刀。如今东厂废了,那么,这把刀,为什么不能是锦衣卫?你们有侦缉之权,有詔狱之威,有遍布京城的耳目!你们缺的,只是一个让皇上重新看到你们价值的机会!”
他指向门外:“温体仁和梁廷栋私下勾连,很可能在谋划如何应对粮餉危机,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交换。若是锦衣卫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查明真相,在皇上最需要了解实情、最需要有人替他撕开遮羞布的时候,將证据呈到御前——緹帅,你说,皇上会怎么看你?怎么看锦衣卫?”
吴孟明胸膛起伏,显然內心正在激烈交战。
他低声喃喃:“可……若是查不出什么,或者得罪了温体仁……”
“查不出,无非是白费些力气。可得罪温体仁?”钱鐸冷笑,“緹帅,你难道还没看清?在皇上心里,如今最重要的是解决实际问题!谁能替他解决问题,谁就是忠臣!温体仁平日装得孤直清高,可若被锦衣卫查出他暗中与兵部勾结,干扰军国大事——皇上还会信他那套『孤忠』的把戏吗?”
“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他温体仁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更显力量:“緹帅,锦衣卫要想重现辉煌,就不能再瞻前顾后,做那缩头乌龟。该亮出獠牙的时候,就得亮出来!你们是天子亲军,是皇上手中的刀!刀钝了,久了,皇上自然会弃之不用。可若这把刀突然变得锋利,能替皇上斩开荆棘——皇上岂会不重视?”
班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吴孟明站在原地,良久不语。
钱鐸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击著他內心最深处的困顿与不甘。
这些年,他见多了锦衣卫的同僚被文官轻蔑,被勛贵欺凌,甚至被皇上忽视。
每一次,他都只能咬牙忍下。
因为他知道,锦衣卫早已不是当年的锦衣卫,他们失去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失去了肆意横行的资本。
可钱鐸描绘的那个可能性,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
终於,吴孟明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层惯有的谨慎与退缩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燕北。”他朝门外沉声道。
门被推开,燕北快步走入:“卑职在。”
吴孟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按钱御史说的办。抽调精干人手,盯紧温府和兵部衙门,特別是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记住,要隱秘,要拿到实据。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燕北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卑职领命!”目光扫过钱鐸,满是感激与钦佩。
吴孟明又看向钱鐸,神色复杂:“钱御史,此事……我锦衣卫便陪你赌这一把。但愿,你真能看准皇上的心思。”
钱鐸咧嘴一笑,笑容里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緹帅放心。这把刀磨亮了,受益的不止是我钱鐸。皇上……会需要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