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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勤王大军的粮餉
    腊月的凌晨,寒气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钱鐸缩了缩脖子,將青色官袍的领子又向上扯了扯,脚下的步子却未停。
    才过四更天,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打更人孤零零的梆子声在街巷中迴荡。
    远处皇城方向隱约可见几缕微光,那是早到的大臣们挑著的灯笼。
    行至宫门外,果然已经有不少官员三五成群地候著了。
    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揣著手,在寒风中不时跺脚,哈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氤氳开来。
    “钱御史!这边!”
    钱鐸循声望去,只见王瀏正站在人群边缘朝他招手,神色间带著一种不同以往的兴奋与紧张。
    “王御史今日来得倒早。”钱鐸走上前,一边搓著手一边隨口问道。
    王瀏上下打量了钱鐸几眼,见他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刚从詔狱出来的颓唐,不由得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钱兄,你可算出来了!这两日可担心死我了。”
    钱鐸撇了撇嘴:“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地方我熟。”
    王瀏被噎了一下,想起这位爷进詔狱跟回家似的经歷,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钱兄,这次你能出来,多亏了成阁老和宪院他们。”
    “嗯?”钱鐸眉头一挑。
    “前日袁督师蓟镇大捷的消息传来,皇上龙顏大悦。”王瀏解释道,“成阁老和易宪院他们便趁机进言,说值此普天同庆之际,当显皇上仁德,不咎既往……皇上心情好,便顺水推舟,將你赦免了。”
    钱鐸听著,心里有些复杂。
    成基命、易应昌……
    他记得这两个人。
    成基命是內阁辅臣,老成持重,算是个能办实事的人;易应昌是他的顶头上司,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虽然平日里对他这种“愣头青”颇为头疼,但关键时刻,不仅没落井下石,反而不断帮他。
    看来自己在这朝堂上,也不全是仇人嘛。
    钱鐸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这倒是件麻烦事。要是仇人太多,他懟起崇禎来毫无顾忌;可要是还有人念著他的“好”,他反而不好放开手脚了。
    正想著,王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慨:“钱兄,今日早朝,我打算弹劾兵部!”
    “哦?”钱鐸来了兴趣,“弹劾兵部何事?”
    “勤王大军的粮餉!”王瀏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激愤却压不住,“这些日子各地大军奉詔入京勤王,可兵部是怎么安排的?东调西遣,叫將士们连日奔波,脚板都要磨穿了,可粮餉呢?时至今日,好些营头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更別提发餉了!將士们拋家舍业,千里迢迢来拱卫京师,朝廷却如此待他们,岂不是寒了三军將士的心?”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微发红:“这分明是兵部调度无方,甚至有剋扣拖延之嫌!我身为御史,既知此情,怎能坐视?今日定要当廷弹劾,请皇上严查兵部,给勤王大军一个交代!”
    钱鐸静静听著,眼睛却越来越亮。
    好机会!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枕头!
    勤王大军粮餉不济,这事他早有耳闻。
    各地兵马仓促调集,粮草輜重准备不足是一方面,但更关键的,怕是兵部那些老爷们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没把那些勤王大军的死活当回事。
    若能藉此机会狠狠抨击兵部,再把火烧到崇禎头上——你皇帝御下的兵部如此昏聵无能,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没责任?你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这不就是懟崇禎的绝佳素材吗?
    “王兄!”钱鐸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王瀏的肩膀,脸上露出讚许之色,“说得好!此等关乎军心国本的大事,正该直言进諫!你儘管放手去奏,我钱鐸今日必与你同声相应!”
    王瀏被钱鐸这突如其来的支持搞得一愣,隨即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这些时日,他看著钱鐸在建极殿上一次又一次地挺身而出,指著皇帝的鼻子斥责昏聵,那份悍不畏死、只为社稷的赤诚,早已让他胸中热血激盪。
    同为御史,自己平日里却只敢风闻奏事,弹劾些不痛不痒的小错,与钱鐸相比,何止云泥之別!
    昨夜辗转反侧,他终於下定决心,要效仿钱鐸,做一回真正的言官!
    “多谢钱御史!”王瀏郑重拱手,声音有些发颤,“有你这句话,王某心中便有底了!”
    看著王瀏那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钱鐸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做出同仇敌愾的模样:“王兄放心,此事我定与你同进同退!皇上若是不明是非,我钱鐸第一个不答应!”
    他心里想的却是:对,就是这样,別丟份!
    王兄你大胆地上!
    把火拱起来!
    剩下的,交给我!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宫门便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建极殿。
    殿內炭火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但气氛却隨著皇帝的驾临而变得肃穆起来。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先是各部循例奏报了一些琐碎政务,崇禎似乎还沉浸在前两日大捷的喜悦中,处理起来颇为和顏悦色。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王瀏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大步走出。
    “臣有本奏!”
    崇禎抬眼看去,见是都察院的御史王瀏,微微頷首:“讲。”
    王瀏定了定神,朗声道:“皇上,臣要弹劾兵部玩忽职守,苛待勤王將士,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兵部尚书梁廷栋脸色微变,立刻出列:“王御史何出此言?兵部调度兵马,供应粮餉,皆是依律而行,何来玩忽职守、苛待將士之说?”
    王瀏既然站出来了,便豁出去了,他梗著脖子,声音更加洪亮:“梁本兵还敢狡辩?如今京畿外围,尚有山东、河南、湖广等地勤王兵马近五万人滯留!这些將士自应詔以来,千里驰援,浴血奋战,如今韃虏已退,却不得归乡,整日被兵部隨意调遣,疲於奔命!这且不论,最可恨者,兵部竟连基本粮餉都无法保障!许多营中,士兵一日仅得一餐稀粥,衣衫襤褸,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梁本兵,你敢说此事不真?!”
    梁廷栋心头一慌,此事他自然知晓,但国库空虚,各处都要钱,他哪里变得出银子来?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拖延应付。
    他强自镇定道:“王御史所言,未免夸大其词。粮餉转运,自有流程,偶有延迟,亦是常情。且如今国库艰难,各处用度紧张,兵部已是竭力筹措……”
    “竭力筹措?”王瀏冷笑打断,“好一个竭力筹措!梁本兵可知,昨日山西来的勤王军中有数十士卒,因冻饿交加,倒毙於营中?!这就是兵部竭力筹措的结果吗?!”
    “什么?!”龙椅上的崇禎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他之前只顾著高兴大捷,加之深居宫中,对城外这些具体事务確实不甚了了。
    此刻听到竟有勤王士兵冻饿而死,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梁廷栋!”崇禎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王瀏所言,是否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