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拿起旁边的暖水壶,走到2號化妆间门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杨立欣老师的声音响起。
2號化妆间是首都剧院三个大化妆间之一,空间宽敞明亮。
张祁麟推门进去,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油彩味。
杨立欣与朴存昕两位老师各坐在一面化妆镜前。
朴存昕老师已经换上了第三幕那身灰扑扑、打著补丁的旧棉袍。
正对镜端详著自己的面容,手持画笔,在眼尾专注地描画著时光的痕跡。
杨立欣从镜中看见来人是张祁麟,含笑问道:
“有什么事情。”
张祁麟举了举手中的暖壶:
“我来给两位老师添点热水。”
杨立欣点点头,温声道:
“好,有心了。”
张祁麟轻步走到茶几旁,为两位老师的杯子续上热水。
做完这些,他並未急著离开,而是静静退到门边的角落,屏息而立。
正在勾画皱纹的朴存昕,从镜子的倒影里看见了张祁麟。
他笔尖微顿,正要转头。
“朴哥,”杨立新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你看我这道皱纹,画得怎么样?”
朴存昕的目光转向杨立欣。
杨立欣手里拿著画笔,正看著他,眼里带著温和笑容。
朴存昕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回道:
“还可以。”
说完,他便转回头,重新面向自己的镜子,继续勾勒脸上那一道道岁月的沟壑。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极仔细,仿佛不是在化妆,而是在完成一幅描绘沧桑的工笔画。
杨立欣在自己的嘴角旁,画下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那不是衰老的鬆弛,而是一种咬紧了牙关,硬扛著什么的痕跡。
然后,他用指腹沾了点暗色的油彩,在眼瞼下轻轻晕开,那是长年心力交瘁,难以安枕留下的阴影。
他一边画,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化妆,就是在进入人物,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是人物的精气神,你得知道为什么这么画,让观眾看见以后,能感受到什么。”
“秦仲义到了这时候,產业没了,理想碎了,可心里那口气还没全散,所以这皱纹不能是松的,得是『紧』著的,是咬牙硬撑出来的褶子。”
他用拇指在自己刚画好的眉心竖纹上用力按了按:
“观眾看见了,就知道这个人里头还憋著一股劲,哪怕那股劲,早就没了出路。”
朴存昕从镜中瞥了杨立欣一眼,笔下未停。
杨立欣继续说道:
“常四爷不一样,他是一桿寧折不弯的枪,可这世道专治各种不服,到最后,枪还在,魂也还在,可那股衝撞的劲儿被磨得差不多了,磨成了粉,混在茶渣里,喝进去,是苦的,吐不出,也化不掉。”
“所以他的老,不在皮绷得紧不紧,”朴存昕眯起眼看著镜中的老人,“他的神散了,不是散了架子的散,是看开了,也看淡了,那股心气儿,从七窍散出去了,只剩个空落落的壳子,还撑著个旗人的架子。”
张祁麟明白贺冰老师让他来看两位老师化妆的用意。
想要演活一个人物,就得先走进他的生命。
化妆的过程,既是一步步將自己浸入角色,也是將自己对人物的理解,透过每一道皱纹、每一抹阴影,无声地传递给观眾。
这时,杨立欣已经完成准备。
他拿起那根手杖,那是支撑体面的工具。
是秦仲义即使落魄,也要用这根手杖撑住最后尊严的本能。
朴存昕也完成了最后一步。
他拿起桌角一块边缘破损的旧手巾,没有用来擦脸,而是將它叠了叠,塞进旧棉袍內侧那个不太明显的口袋里。
手巾鼓起一个小而硬的轮廓。
那或许是他全部的家当,或许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老人在漫长无望岁月里,一个无意识地,给自己一点实在触感的习惯。
“第三幕演员候场,”舞台监督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
当最后一幕落幕,王利发、常四爷、秦二爷三位老人撒著纸钱,在苍凉的自我祭奠中,大幕缓缓合拢。
雷鸣般的掌声从观眾席席捲而来,持久不息。
大幕再次拉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从良冠华、朴存昕、杨立欣、丰远征、贺冰几位主演,再到每一个配角、龙套,依次上前谢幕。
当张祁麟隨著茶客群演们上前鞠躬时,他清晰地听到了台下传来的掌声,那掌声是为整齣戏喝彩。
他鞠躬,抬头,灯光有些眩目,让他看不清台下观眾的脸。
他不知道的是,台下有一双桃花眼一直关注著他的动向。
谢幕结束后,演员们回到后台。
丰远征把所有实习生召集起来,拍了拍手:
“今天大家表现非常不错,辛苦了一整晚,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排练厅见。”
实习生听到丰远征的话,內心再次哀號起来。
现在已经10:40了,回到家最快也是12点了。
无人出声抱怨,只是默默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张祁麟走出剧院时,已经快11点了。
他步行向著所在胡同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
张祁麟回身望去。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马路边一辆甲壳虫轿车,正在缓缓靠近。
张祁麟搜罗脑中的记忆,没发现认识的人中有开这款车。
车子在他身边停下,一个小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嗨~又见面了。”
张祁麟一脸疑惑地看向对方: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董琪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推开车门,小巧的甲壳虫车身微微晃了晃。
她站在车边,看向张祁麟:
“我们在陈修洁老师画室见过,你还答应帮我做件事呢。”
张祁麟微笑地看向董琪玉:
“美女,你长得很漂亮。”
董琪玉优雅地行了个礼:
“谢谢夸奖。”
“就不要想得太美了。”
董琪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真的很想撕破张祁麟的笑脸。
她意识到,张祁麟认出她了,只是在故意耍她。
既然软得不行,那就来硬的,董琪玉掏出手机对著张祁麟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