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乾的背脊泛起寒意。
    “光武皇帝不知道这些事吗？”袁术捲起竹简，声音平静，“他知道，但他更知道，若彻查到底，刚刚平定的天下，立刻就会烽烟再起。
    河北的豪强、南阳的世族……这些人当年助他取天下，如今也能反手掀翻这个天下。”
    他將竹简重新包好，放回书架：“所以光武皇帝选择了妥协，不是他看不清，是他太清楚——药力太猛，真的会死人的。”
    “那將军的治世良方……”蒋干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就不怕药力太猛吗？”
    “怕。”
    袁术乾脆应下，他又如何不知道世家的力量，尤其是这个时代的世家大多是从西汉延续到东汉的，家族底蕴这方面在普通位面不过是田產和人脉的积蓄。
    但在这个有著超凡之路的世界，世家的底蕴，也包括那些老不死的东西。
    “世祖皇帝统一天下太过依赖於世家的助力，致使立国以后受到世家的掣肘太过严重。”
    他思路运转，將酝酿许久的话语说出来：“我却不一样，我在南阳的时候，便察觉到了被世家掣肘的感觉，故而从南阳郡来到了寿春，为的便是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大展拳脚不受桎梏的地方。”
    “只要我在寿春打好的基础，再缓缓推行自下而上的变革，事半功倍。”
    只要他打下来一块地方便度田清查隱户，等到他打下来天下以后，有了遍布在各地的折衝府以及因为度田格外壮大的自耕农阶级支持，他对於天下的掌控力度將远胜高皇帝乃至光武帝。
    “袁公从南阳来到寿春。”蒋干震惊到：“居然...內里有这等隱情吗？”
    不光是蒋干，连鲁肃都震惊到了。
    他原以为袁术是被动的破而后立，没想到对方是主动的破而后立。
    这也难怪对方刚来到寿春站稳脚步，便展现出来和在南阳郡截然不同的风貌，更是构造出来府兵制这等一看便可行性极高，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制度。
    因为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主公。”鲁肃目光灼灼的看著袁术：“为何肃之前从未听您说过。”
    袁术：“....”
    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和鲁肃说明白。
    难道说他也是思量了许久，才將这一块的违和感填上的吗？
    这肯定不行啊！
    “我明白了。”鲁肃恍然大悟道：“因为之前的时机不成熟，所以主公才不和我们讲，只和阎主簿和杨长史两位心腹讲。”
    “如今已经步入正轨了，自然也就不用瞒著我们了。”
    袁术鬆了一口气，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
    好在，鲁肃已经给出了完美的台阶。
    果然和聪明人之间，就不能说的太明白，说的太明白反而需要绞尽脑汁的去想，还要冒著被识破的风险。
    倒不如让对方自己脑补来得方便。
    鲁肃看著蒋干，解释道：“子翼你想，主公在南阳时虽然有著军政大权，但南阳郡是何等地方？是世祖皇帝的龙兴之地，那里別说是均田了，就连屯田都难。”
    “子敬一言，令干茅塞顿开。”蒋乾的声音里带著顿悟的震颤，“南阳虽是天下第一大郡，人口百万，沃野千里，但正是这『第一』，成了最大的枷锁。”
    “这里是世祖皇帝的龙兴之地，两百年来赏赐不断，功臣外戚的庄园星罗棋布，更別说那些累世公卿的家族这样的地方，莫说度田，就是想清丈一下隱户，都可能引来莫大的震动。”
    鲁肃点头，接过了话头:“主公在南阳时，表面上一呼百应，实则处处掣肘。想徵发民夫修水利？这家说祖坟在工地旁不能动，那家说庄园水道不可改。想整顿军备？兵员早被各家瓜分，名为郡兵，实为私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最关键是，南阳四战之地，主公若在南阳推行新政，必成眾矢之的。那些世家转头就能联络外敌，来个『里应外合』。”
    “曹兗州不就是因为这个，差点事败身死吗？”
    蒋干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只觉得背脊发凉。
    確实，南阳那种地方，牵一髮而动全身，袁术若真在南阳动手，恐怕新政未成，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甚至就像是曹操一样，领兵外出一次，连家都没了。
    若是不动手，一味的依靠世家的助力行事，连效仿世祖都是一种奢望。
    因为四百年的世家底蕴，当比两百年的世家底蕴还要浑厚，对於皇帝的掣肘，自然更加得心应手。
    “而寿春不同。”
    就在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郭嘉声音响起，引起鲁肃和蒋乾的侧目，“这里看似不如南阳富庶，但有三大好处。”
    他屈指数来:“其一，天险。淮河为屏，大江为堑，进可攻退可守。
    其二，空间。寿春荒地多，水利废弛多年，正宜从头规划。
    更关键的是第三点——”
    郭嘉快走两步，跪坐在袁术身侧，目光灼灼:“这里的势力格局，尚未板结，没有南阳那种盘踞两百年的巨族，最大的几家，不过是些地方豪强，即便是吴郡四家，產业也多在商贸，田產反是其次。”
    蒋干頷首，他家便是九江最大的世家，虽然也是世宦两千石，但在大汉天下，也不过只是比世宦武职的边郡世家强一些，虽然有著传家经义傍身，也很难再度向上突破。
    尤其是在朝廷铸刻熹平石经以后，大汉的顶尖世家的位置便只有那么七个，都是类似於汝南袁氏家学《孟氏易》这般的经学权威。
    “所以主公推行的屯田，”鲁肃补充道，“看似温和只垦荒地，实则是在这些空白处，种下全新的根基，待这些新田连成片，新户编成册，这『规矩』，就由主公定了。”
    “不止淮南。”
    郭嘉的手指在地面上继续南移，划过长江，“还有江东，江东蛮荒之地，最適合作画了。
    吴郡、会稽、丹阳……这些地方，破虏將军会用刀剑开道，等他廓清阻力，袁公这边成熟的屯田之法、府兵之制、商贸之网，正好移植过去。”
    “待豫州、扬州两地基业稳固，坐拥推行新政的两州之地……”郭嘉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蒋干感到了雄心，“届时，向北可图兗州、徐州，向西可望荆州。而最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