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不知道袁术在想些什么的鲁肃的眼眸中洋溢著热情之火。
鲁肃是第一次出仕,也从未有过执政经验,只是因为被袁术看重,就立刻身居高位。
但除了刚开始有些侷促以外,鲁肃便渐渐从容起来。
尤其是在袁术放权任由其成长的情况下,隨著经手的事务变多,鲁肃的能力渐渐折服了那些跟著他屯田的官吏们。
同样的,鲁肃也被这种正面激励点燃了斗志,因为他的每一份努力都会在短期內取得进展,並在精神上给予他正向反馈。
“主公请看。”鲁肃指著锦帛上的简易標识:“如今九江、广陵的流民安置已毕,粮种、耕牛皆按『三户一牛,五户一库』配给。”
他略带自豪的说道:“仅此两郡新垦之地今年的税收,便能多供两万大军一年之粮。”
听到刚刚兴起的屯田,一年便能够多供两万大军之粮的袁术嘆息道:“这五五分成真是快速积蓄粮食的好法子,居然能够实现一户百姓供养一名脱產士卒。”
“主公放心,我按照抽查的產量均值核算过了。”鲁肃知道袁术在担心什么,安慰道:“一户一百亩耕地,即便是遇到小灾年与他们对半分也可以保证一户五口人活下去。”
“我不是嘆息这个。”袁术看著鲁肃的眼眸,认真的说道:“我是在嘆息,明明在五五对分的情况下,连灾年都能扛过去。”
“为何大汉仍因流民过多而爆发了动摇根基的黄巾之乱?”
“这难道不是再跟我说,大汉之前的税收比对半抽都狠吗?”
鲁肃稍作停顿,目光微凝。
袁术这番话,倒是他没有想到的新思路。
对半抽都算是仁政的话,与之对比的苛税要眾到上面地步?
“你继续。”袁术示意道:“我只是感慨一下我之前降田税为十五税一的时候,以为会是一个能够大面积福泽百姓的仁政。”
“却没想到自耕农的数量竟然如此至少,户均田產竟然也只有二十亩。”
他感慨道:“我麾下大部分的百姓,都是在给世家豪强种地,即便是二十税一,那也跟他们没关係。”
这还是天底下少数的富饶之地呢,其他地方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甚至本地最大的地主便是汝南袁氏一族
虽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是汝南袁术的,但是门生故吏、姻亲交织起来,便是本地最大的地主了。
“这便是我今日想要说的事情。”鲁肃肃穆道:“因屯田之策过於优厚,已有百姓家中人口多者,自行分家析户,携子带孙冒充流民前来申请安置。”
说到这里,他也长嘆一声:“甚至许多所谓『流民』,实乃地方豪强、世家之佃户。”
“抽五成,都能够让这些被地方豪强、世家藏起来的佃户冒充流民吗?”
袁术动容,他一开始只是想收拢流民,顺便收拢一些愿意过耕种生活的黄巾军过来而已。
没想到连地方豪强、世家家中的佃户都吸引来了。
“因为相比较我们抽五成,他们一年的收成能够有一成半能落到自己手中,都算不错了。”鲁肃面色复杂道:“甚至在遇到荒年,他们还要像主家借贷过日子,这导致很多佃户从父辈继承下来债务都要还到孙子辈。”
郭嘉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作为潁川郭氏出身、见惯了世家庄园运作的谋士,他太清楚鲁肃描述的景象意味著什么。
这些佃户,都是当地豪强世家的命脉,那不只是几个佃户逃亡,而是一个阶级赖以生存的基础正在鬆动。
若是处理不好,会引起这些人一起抵制屯田政策。
但鲁肃的关注点却不是这个。
“现在听说我们只抽一半以后,很多佃户都寧愿当流民,也不愿意继续做那些世家豪强的佃户。”鲁肃嘆息道。
在经手屯田以后,一个问题就縈绕在鲁肃的脑海中。
他出身临淮豪族,家中广有田產,仅存粮便有六千余石。
但鲁肃的那些土地是祖辈篳路蓝缕积累下来的,那些租子是按《汉律》与乡约收取的,那些借贷是佃户自愿画押的——一切似乎都天经地义。
可正是这天经地义的“贫富相济”,让大汉的百姓活不下去。
那么,究竟是谁错了?
鲁肃诚恳道:“肃这段时间屯田的所见所闻,和肃以往的见闻差距太大了。”
“以至於肃现在开始怀疑肃之前周济穷困所作的事情,究竟是在做实事,还是在邀名?”
袁术也是忍不住摇头。
当你有立场的时候,不管你自认为自己的评论如何的正当,在相反的立场上,你都有偏帮的嫌疑。
实际上別说是亲自经手屯田的鲁肃了,就连刚刚来到这里的郭嘉几次张口,都无言以对。
袁术这里的情况,和曹操、袁绍那里都不一样。
因为袁术明明出身汝南袁氏这种高贵的门楣,麾下的谋士却不像袁绍麾下那般高贵,甚至不如曹操麾下的潁川世家。
这就导致三方势力的谋士对於百姓的看法截然不同。
“论心不论跡。子敬,只要你的初衷是善的,那便够了。”
袁术看著神情犹疑的鲁肃,温声劝道:“就像是我颁下十五税一的政令,真能惠及几人?我麾下的自耕农,怕是连豪强藏匿田產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也就是鲁肃刚出仕,心中还有著天下为公的理想,换成杨弘、阎象都不会有这种感触。
“而那些豪强,即便我五十税一,他们也不愿意交税,更不会认为我是在施仁政。”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依然平静:“可这便能说我袁公路是在惺惺作態么?”
“你先前所为,究竟是邀名还是务实——你心里,难道不曾有过掂量?”
话至此处,袁术心底却浮起一丝暗嘲。
如今的他,已是地主阶级最大的代言者之一,若真要说出背离这个身份的话,只怕会死得比前身更加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