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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盛开梅花的马车
    第130章 盛开梅花的马车
    看见梅花带著纸和笔走下讲台,孩子们都僵住了。
    他们从未被人这么重视过,以至於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出什么反应。这种不確定很快转换成了他们唯一可以理解的东西—恐惧。
    名字就是用来隨口招呼的东西,听到了能吭声就够了,不应该出现在纸上。
    平民的名字出现在纸上只意味著坏事。
    要么被卖成了农奴,农奴的契约上要写名字。要么是变成了交税的佃户,以后都得看地主的面色过活。
    多少人迷迷糊糊地把名字往纸上一描,就一辈子都挣扎不出来了。
    只是梅花没有给他们退缩的空间。
    她不容置疑地走到他们面前,將花名册翻开,在胆怯的女孩面前铺开。
    “切亚...看著老师,好吗?”
    女孩含糊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想笑一笑,却又在露出不整齐牙齿的瞬间抿紧了嘴。
    切亚是全村最自卑的孩子。她的舌头好像天生就短了一截,一直都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当別人问她名字时,她总是含糊不清地说:“切—压...切—压...”
    再加上她的爸妈也没空矫正,於是这么多年叫下来,她就真叫了切亚。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是打喷嚏的声音,或者是赶猪的吆喝。听起来很粗鲁。
    梅花仔细观察她发音的姿势,突然意识到她想说的或许不只是切亚。
    她踮起脚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髮:“你想说什么呀?能大声点,让老师都听听吗?”
    女孩畏惧地想偏开头,可梅花就在她面前,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著她。
    她又张开了一点嘴,努力蠕动嘴唇一“埃..斯特...雷亚...”
    梅花愣了一下,惊喜地问道:“你的名字其实是埃斯特雷亚?”
    她怯生生地点点头。
    “太好啦!”小老师欢呼起来,“原来你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老师教你怎么正確地念出来,好吗?”
    她拿出两条压舌板,撑开自己的嘴,又用另一条压住女孩不安分的舌头:“啊~看著我的嘴。舌头顶住上牙膛,想像一条小蛇在嘶嘶叫~”
    女孩满脸通红,努力把舌头放到位,挤出浑浊的声音:“埃—斯特雷亚。”
    梅花高兴地帮她擦擦嘴角,在名册上划掉了“切亚”,写上了她的真名。隨即用標准清晰的语调向同学们重复了一遍这个优美的名字,补全了两处颤音。
    “埃斯特雷亚。”
    “这个名字,意为星星!闪闪发光!”
    “来,大家跟我念——”
    学生们敬畏地跟著念了一遍:“埃斯特雷亚。”
    这名字太优雅了,让他们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这样的村庄孩子该有的。可偏偏这才是切亚的真名,她生来就有一个这么美的名字。
    在此之前,从来没人听得懂切亚在说什么,只以为是个傻孩子的怪名。
    这让一些名字寓意不好的学生们有些惶恐,他们也有藏起来的好名字吗?
    “彼得。”
    梅花走向了伸长脖子张望的两兄弟,他们同时一颤,努力板正坐姿。
    “你们的名字都一样吗?”她小心地问,“真的~真的,一点区別都没有吗?”
    他们齐齐点头。
    村民们都觉得双胞胎是分成了两半的同一个灵魂,为了省事,也为了某种奇怪的公平,马特奥就给他们取了一样的名字。
    马特奥將对他兄弟的那份感情投射在了孩子们身上,可相同的名字並未带来相同的性格。哥哥沉稳,弟弟衝动,但那点微小的差异在吃不饱饭时也显露不出多少。
    村民们只叫他们“大彼得”和“小彼得”,甚至他们自己也习惯了。毕竟叫谁都是一样的—一被叫到的时候,多半是要去帮忙干活。
    “谁是哥哥?”梅花犯了难。
    弟弟指著身边说:“大个头的是哥哥,小个头的是我。”
    “这样...不——行!”梅花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他们的胳膊,“只有鼠块才分大小,你们才不分大小!”
    她看向哥哥:“名字是爸爸妈妈给我们的,我不能帮你改。但你要念对自己的名字,不是彼得,是佩德罗。”
    “它就是石头的意思,是最坚固的地面。”
    “那我该叫什么?”弟弟惴惴不安地问。
    “你叫...普拉多!这个名字怎么样?”梅花在名册上写下这个发音相似,但含义截然不同的词,“意思是草原,石头旁边要有草地才漂亮。”
    弟弟求助地望向兄长。
    哥哥愣了一下,才回应道:“普拉多。”
    他不是大號的彼得了,他是一个叫普拉多的男孩的哥哥。
    学生们紧张又期盼地等著梅花老师走到自己的桌前。他们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了真正的名字,能大大方方说出去的名字。
    而最后,梅花不得不把头仰起来,才能和一群孩子中那个格格不入的青年对视。
    铁匠家的小子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他是大人了,能干活的大人。但铁匠硬是把他塞了过来,摆著一张脸和他说:学不会就別回来。
    他当天哭了鼻子,因为他知道爸拉那个风箱不顺手,可铁匠又倔得很,说自己能搞懂,就挥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巴斯托...”
    青年低声说:“我知道那是粗糙的意思。老师,作为铁匠的儿子,这名字很適合。”
    梅花晃了晃尾巴。
    “那你以后也想当铁匠吗?”
    “我...”他抿住了嘴。
    他喜欢金属和机械的运转,喜欢用木头和石砖砌炉子,他喜欢建设的成就,但他不喜欢抡锤子打铁。作为铁匠的儿子,巴斯托太清楚打铁有多累多难了,爸爸就是因此落下了两条歪腿。
    可铁匠的儿子也只能是铁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梅花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拉曼查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梦想。你不一定非要和爸爸干一样的活。”
    “你不是“巴斯托”,你是巴斯蒂安·埃斯特鲁克。”
    “並非所有人都要在纸上写诗,你的诗,將用铁和石头写在大地上。”
    梅花誊抄了一份名录,合上了花名册,裁下来送给他们。
    “老师想记住你们,你们也应该记住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要昂首挺胸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都吸了吸鼻子,努力点著头。
    梅花轻轻一笑,捧起腰间的圆球机械錶,用这个对孩子们还很新奇的怪东西看了一眼时间,惊得耳朵一颤:“哎!都这么晚啦!”
    “是不是到你们吃饭的时间啦?老师没耽搁你们吧?”
    就像印证她的话一样,教室內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巴斯蒂安有些侷促地说:“不要紧,反正他们回去了,也还得等爸妈生火煮麦粥。晚一点也没事的,要是没人煮,我们就吃点乾麵包。”
    “上午下午,神父都会让我们回去吃...”
    “一天就吃两顿呀?还是上午和下午吃?”梅花大吃一惊,“这怎么行?我要去和你们家长说说!”
    “大人们也是这样吃的。”学生们晕乎乎地说。“回家吃完饭再来上课...下午不讲东西,大家回来的时间...不一样。”
    梅花苦恼地晃了晃尾巴,拉曼查和商人带了这么多粮食来,大家一天还只吃两餐,那上学的时候不都在饿肚子嘛。
    诺文先生说过,学习是要消耗大量葡萄糖的,没吃饱就没力气学习。
    她跑出教堂看了看,看到了一口大锅,突然有了个想法:“大家去把家里的食材拿过来一份吧,我们一起煮饭吃,就不劳烦大人了。”
    “老师也和你们一起吃。”
    学生们愣了一下,匆匆忙忙回家拿了最好的洋葱和菜叶,捧著硬麵包飞奔过来。
    大人们还挺诧异,可一听新来的老师也要吃他们这种村民的饭,心里急的发烫,喊住孩子们,把那些不捨得吃的肉也塞了过去:“別怠慢了人家!”
    巴斯蒂安搅拌著大锅,梅花踩在凳子上探头探脑,往里面加了一些补充维生素的水生藻粉。学生们都拿著餐具,每人分一碗浓汤,吃热过的麵包。
    他们一边喝,一边听梅花讲:“思考是这个世界上最繁重的劳动!你们不能光吃麵包,要吃肉,吃菜,才能变成聪明的孩子!”
    吃饱了的孩子们脸上有了红晕,有些拘谨地缩在座位上打量梅花。
    梅花坐在讲台上,捧著一个小杯子喝烧开的水,小腿晃晃荡盪,自由自在。
    她送给星星一张铜镜,让女孩们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眼睛,所有学生都嚇得后退,他们习以为常的丑陋从未如此清晰,让他们的自尊羞愧难当。
    她送给岩石一把火镰,用力一拨就能进发火星。她送给草原一个魔方,艷丽的色彩千变万化。
    她拿出一盒花糕,珍惜地给每位学生都分了一点。刚一入口,他们就都呆滯地瞪大了眼睛,无法想像自己能尝到这么轻盈的甜美。
    她送给所有的孩子们一条红围巾,温柔地系在他们的领口,让灰暗的布料上绽放出点点梅花。
    小小的老师坐在马车厢里,怀中藏著世界上所有的宝物。
    “老师。”埃斯特雷亚努力张嘴问,她將这段话练习了无数遍,“您还没说过,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梅花是什么花?”
    学生们只能从名字里得知那是一种花,但没有人知道梅花长什么样。
    梅花歪了歪头:“老师也不知道呀。”
    “不过,它一定是一朵很美很美的花,坚强又艷丽。诺文先生说过,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轻轻笑起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著远方的山脉。
    “我也希望你们以后,也能走出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看看真正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