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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教堂之中
    教堂是天父与祂子沟通的桥樑。
    这道神圣壁垒於第一片田地,第一口水井出现之前,就已承载著卡尼亚村的一百六十六个灵魂。
    在这座信仰永恆太阳的教堂里,最重要的不是圣徒受难的刑架,而是那扇正对天父注视的圆形鏤空窗。那是精巧到足以让製造它的匠人享有盛名的神圣器物。
    在窗的中心,镶嵌著一幅歷经风雨的圣徽,它布满尖锐光芒的圆形徽记中央,刻画著代表怜悯与生命的圣徒圣泊利尼。
    圣徒慈悲地怀抱著新生的幼子,给予迷茫者无尽的鼓舞。
    在过去所有的日子里,无论冬夏,永恆的阳光都会穿过这扇窗,在圣泊利尼的圣徽之后迸发开来,將璀璨的神圣光芒投向每一位寻求宽慰的信徒。
    但在这个冬天,不知是因为积雪,还是因为窗框的朽坏,那圣洁的光芒反被圣徽本身完全遮挡。
    扭曲的阴影开始在这神圣之地延伸,在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拖拽出一条可怖的巨大阴影。
    黑色的太阳模糊了祭坛,也模糊了阴影中那两人的面孔。
    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在石头缝隙间尖啸。
    “...他们去捡了。”马特奥捧著粗糙的圣像,乾涩的嘴唇隱隱刺痛,“去边缘,像贼一样。”
    神父安塞尔莫没有回话。
    这违反了领主的命令。而且他也知道,这些偷偷摸摸的人里,很可能就有马特奥自己。
    但他又怎能责怪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的村民?
    “那些沾满泥巴的树枝烧不了多久...”
    “天父啊。”村民继续喃喃自语,“春天还没有一点暖意。”
    “不能去蓝羽林里,我们就没有柴火...难道要拆光所有的柵栏吗?它已经挡不住野兽了...我们熬过了最冷的冬天,孩子们却要冻死在春天里...”
    他想要抬头,却停顿了一下,忍受著冻疮的不適。
    “林子里有浆果和坚果。没了那些补充,我们撑不到收穫。上一年的收成不好,我们播下了种子,却不一定能看到那一天。”
    安塞尔莫枯瘦的手掌按著经文集,苍老的面孔满是疲惫。
    他张开嘴,想说一些关於“天父的试炼”或“忍耐的美德”之类的话,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看到了马特奥的眼神。
    那双悲哀而虔诚的眼睛不是在祈求安慰,而是在质问。
    神父只能张开嘴,呼出一口无力的白气。
    “...我的孩子,天父在考验我们。即使在最深的阴影中,祂的光芒...”
    “那我的兄弟呢?”
    村民突然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小。
    而神父却在这股诚挚的力量面前退缩了。
    “要是老爷的命令真有道理...要是森林里的秘密真是为了保护我们...”马特奥哽咽了,“那我在冬天前去送马的兄弟,马科斯...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他冒著风雪把那匹中箭的马送回了城堡!他做了最忠诚的僕人该做的一切!可他没有回来!”
    “我每天为万灵的天父祈祷。”他低下头,双手高高捧起手中的圣像,“我省下最后的麦粒,我在孩子吃饱之前供奉给祂。我祈祷我的兄弟平安,我祈祷寒风停歇。”
    “但天父何在?祂放弃了祂的孩子了吗?”
    他用额头亲吻著地上那片可怖的阴影。
    “寒风已经吹进我的骨头了,神父。我能感觉到,它在啃咬我。”
    “父亲的血为孩子而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万灵的天父躲进了阴影中,祂的血不为我们而流了,祂不再是我的天父了,安塞尔莫。”
    “我会把我的血,我的斗篷,我的麵包,都留给我的孩子。我会先死,隨后是妻子,再然后是孩子们。”
    马特奥不再看神父,他的呢喃只说给那个沉默的木头听。
    “...把我的血给你...把我的苦痛也给你...”
    “...你若是真的有灵...你若是在这片黑暗中还能听见...”
    “...我恳求你,赐我解脱...”
    他不再说话。
    马特奥將那尊圣像轻轻地放回了祭坛的底座上——正好放在那片黑色太阳阴影的正中央。
    他没有再看神父一眼,踉蹌著站起身,走出了教堂。
    有两人牵著马迎面而来,马匹精壮,衣装厚实,似乎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他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解脱地流著泪向前走,等待著一把剑刺进胸膛。
    他没有等到。
    “天父在上啊。”维瓦尔看著马特奥宛若失去了灵魂的背影,再小心地打量著诺文越来越差的脸色,轻嘆著摇摇头。
    “看看这村子...这都被变成了什么样。”
    “先生,我们还进去吗?”
    诺文斩钉截铁:“进去。”
    两人走进昏暗的教堂主殿,看见那位神父独自僵立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久久地凝视著祭坛上那个被他自己的神所吞噬的圣像。
    “请您...等候。”安塞尔莫低声说。
    恐惧和怀疑是魔鬼的低语,而他拥有盾牌。
    隨后,他用力翻开那本破旧的经文集,用尽那身枯瘦身躯的全部力气开始念诵。
    “因为黑暗是暂时的,”爆发出来的声音撞击著石壁,激起一阵洪亮的迴响,“而光明永恆!”
    诺文能够听到,他的语速在慢慢加快,语调也变得清晰有力。
    这定是神父念过上千遍的句子,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他继续念下去。
    “坚守你们的忍耐,直到阴影的途径走完。正如永恆太阳管束祂无上的伟力,只为在既定的时刻带来黎明。那些忍耐到底的,必得到光辉的冠冕...”
    冠冕这个词汇给了他力量。
    他接著念诵正义的篇章。
    “不要惧怕不义之人!”他念道,“因为天父的注视就是最终的审判!祂的光芒穿透城堡的石墙,也穿透农舍的茅草。一切隱藏的诡计,一切不公的契约,在祂的辉光下化为灰烬...”
    ...化为灰烬。
    神父不由浮现出马科斯在出发前那份憨厚又强撑勇敢的面容。
    ...马科斯...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他低下头,试图重新聚焦於经文,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
    神父慌乱地翻到美德篇,试图用最根本的教义压下那可怕的念头。
    “你们的美德,是內心的火焰。在严酷的寒冬中,守住这火种...”
    安塞尔莫在背诵,他已经不再注视或抚摸著经文,空洞的眼神越过经文集,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祭坛投下的那片黑暗。
    神圣的文字变得陌生,无论如何磕碰唇舌,他都像被夺取了宣讲的能力一般呜咽。
    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念不下去了。
    这些曾经给他带来无限安慰和力量的经文,如今变得无比空洞和讽刺。他颤抖著合上了经书,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神父跪倒在地,將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痛哭流涕。
    在这片破碎之中,他听见两个声音。
    “唉,神父...”马夫不知所措地试著拉了一把他的衣服,反倒露出了枯瘦的脊背,“这不是你的错...”
    而另一个声音则稳固,却包含怒火。
    “这就是你的错。”
    “信而不行,与非信何异?”
    “站起来。”诺文命令道,如同最严厉的父亲,“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