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赵行,断臂处血跡未乾,周身遍布裂纹般的伤口,气息萎靡不堪,与这肃杀威严的环境格格不入。
想当年,他也是其中往来一员。
而今,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残废。
赵行深吸一口气,埋头向前,步入一栋独立的阁楼。
他来到一间雅致却昏暗的室內,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一道素色帷幕垂落,其后隱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正隨著屋內咿咿呀呀的戏文声,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著扶手。
“殮尸所赵行,拜见褚大人。”
赵行猛地跪伏於地,额头触地。
帷幕后人名为褚行安,巡狩司校尉,灵枢境修为,曾是赵行的上司。
这些年来,赵行为求治癒旧伤、重返巡狩司,在殮尸所多方敛財,大半都孝敬了此人。
“哟,是赵行啊......”
虽没有回头,但一道难以分辨男女的中性嗓音已经悠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怎么落得这般......悽惨模样?”
赵行立即俯身,声音因激动而带著嘶哑:
“稟大人!东郊梅花庄內,柴家勾结妖魔司之人,私养妖魔,以活人血食餵养,更设伏袭杀卑职!致使同僚曹未惨死,卑职断去一臂,修为尽毁......”
他抬起头,眼中儘是血丝:
“柴家此举,实乃藐视妖魔司律法,践踏妖魔司威严,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卑职恳请褚大人彻查此事,既是为卑职等討回公道,更是为妖魔司立威!”
他重重叩首,声音低沉下去:
“此类祸事,在柴家绝不止这一桩。若深挖下去,必是巡狩司一桩大功绩。”
“望大人......念在昔日卑职曾为您效命的情分,彻查此事!”
帷幕后,那只纤细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咚”的一声闷响,前方的戏文声戛然而止。
“哦?你说的是梅花庄一事啊......”
那声音似乎沉浑了几分,带著一丝瞭然。
“此事,今日已听柴家主说过了。”
“主犯柴鸿不是已经伏诛了么?”
“还有什么可追究的?”
此言一出,赵行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没用吗。
是柴家打点得太快,还是明氏从中运作?
明山岳与褚行安同为巡狩司校尉,赵行原以为同僚之间或许会互相制衡、互相竞爭,未料得到的竟是这般回应。
赵行僵在原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帷幕后的声音忽又转得轻细如同女人一般,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嘆息:
“你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不是吗?”
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
“赵行啊,你有些小聪明,却终究不够通透。”
“念在你曾在我手下做过事,今日便多提点你一句。”
“你並非不会耍弄心机,用手段,可心底为何偏偏守著那点可笑的傲气?”
“你的【锐金功体】確是锋芒逼人,我曾赞你天赋不凡......可这世间的纠葛,岂是都能一刀斩断的?”
“殮尸所那群残废尊你为首,可你明知明家公子有所图谋,为何偏要挡人家的路?”
“既然早已不是当年的天才巡狩卫,为何不能安安分分地——卑躬屈膝?”
“你那故友曹未,难道不正是被你自己给害死的吗?”
赵行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句的回应:“是......褚大人教训的是。”
帷幕后的身影似是倦了,隨意地挥了挥手:“乏了,退下吧。”
就在赵行躬身退出时,那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带著一种施捨般的意味:
“念在你这些年还算懂事、孝敬不少的份上,在建阳城內,我可保明家不再动你。”
“留著那条命,安分养老罢。”
赵行刚退出门外不久。
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便自暗处转出,无声无息地立在帷幕旁,正是明山岳。
他低沉雄厚的声音响起:“褚大人,此次有劳了,免得这些琐事惊扰了司首大人。”
帷幕后,褚行安那雌雄莫辨的轻笑传来:“明大人为了令郎的道途,当真是煞费苦心。”
明山岳不动声色:“待皓峰取得那门秘术,便会转入巡狩卫,届时还需褚大人多多照拂。”
“届时再说罢。”褚行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规矩不能坏,该有的功勋一分不能少。否则......我也难以服眾啊。”
......
黎念回到自己那处僻静的小院,掩上房门。
他凝神静气,开始体悟新得的能力。
“【妖武·血肉衍形】:可小幅度掌控周身血肉,使之膨大或收缩。”
心念微动,右臂的血肉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肌肤下传来细微的蠕动感。
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一圈,肌肉虬结隆起,青筋隱现。
他猛地向前一挥,破空声骤然凌厉了几分,气力確实增长了不少。
“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单条手臂胀大一圈,增强些许气力。”
黎念微微蹙眉,对这“小幅度”有了清晰的认知。
“与那熊妖瞬息间拔高丈余的威能相比,实有天壤之別。”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既然无法改变整体,那专注於一个部位又如何?”
“比如此处,可以適当变大?”
“不太够,再大些?”
“这里又可以稍微缩小些?”
“......”
他心思活络起来,尝试引导那奇异的力量流向更细微、更关键的部位。
脸颊、鼻子、指节、眼眸、耳廓......
只见他面部的血肉骨骼仿佛活物般开始蠕动、重塑。
不多时,镜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瘦弱少年,而是一个肥头大耳、鼻如象鼻、耳廓异形的丑陋胖子,整张脸上下寻不到半分黎念原有的痕跡。
“这血肉衍形用於改换形貌,倒是绝佳!”
他心下暗赞,隨即意识到。
“只是操控须得极为精细,非得勤加练习不可。”
经过一个时辰的反覆尝试,镜中面容再度变幻,竟渐渐勾勒出明皓峰的轮廓,眉眼间已有七八分神似。
“记住这般变化轨跡,下次施展当能更为自如。”
测试完【血肉衍形】,黎念转而潜心体悟那门新得的內练法门。
这是迄今为止获得的第二门內练法门。
【归元守一息】。
心念一转,將原本运转自如的【流云息法】切换至【归元守一息】。
剎那间,一股强烈的滯涩感猛然袭来,气息在胸肺间剧烈衝撞,引得他阵阵胸闷气短。
这般不適持续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才渐渐平復。
“果然,不同內练法之间互不相容,切换时竟如逆水行舟,会造成许久的气息逆涌。”
“在战斗时绝不能隨意切换!”
黎念暗自思忖。
“难怪都说开元境奠定功体之后便再难更改。外练武学可博採眾长,继续修行不同武学,內练根基却唯有专精一门。”
“如今我身负数门圆满武学,远非常人专精一门可比。开元境之下,当无人能与我爭锋。”
黎念心神微动,感知到种在赵行心脉深处的蚀髓毒种依旧稳固,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最要紧的,是藉助赵行这条线,摸清上品功体的传承与搭配之道。
待寻到最契合的那一门,便要想办法弄到手。
而后一举突破开元境!
黎念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无论赵行与明皓峰如何爭斗,无论世家门派间有多少恩怨,无论那所丞寿宴如何发展。
他的原则始终如一,不沾因果,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他只不过是个秽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