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子的断臂掉在地上,断腕处的紫色毒液仍在飞速蔓延。
伴隨著“嗤嗤”声响,转眼间便將断臂腐蚀成一滩腥臭的黑水。
那男子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抱著齐肩而断的伤口发出悽厉的惨嚎。
赵行方才那一刀为了阻断毒素蔓延,斩得极深,几乎是从肩胛骨连接处劈下。
周围正在忙碌的秽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写满了惊恐。
赵行却面不改色,一把提起受伤男子的衣领,將他隨意甩到一旁角落。
隨即俯身仔细检查起对方负责处理的那部分蟾妖皮。
“万幸,妖皮完好无损。”
他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都给我打起精神,手上的活计仔细著点!莫要再出差错了!”
秽工们噤若寒蝉,重新开始处理毒囊时,动作变得无比轻柔谨慎。
整个工作区域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不少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黎念不动声色地看著手中那个盛满幽紫色毒液的小瓷瓶,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的目光掠过旁边长桌,上面已经整齐地摆放了数十个同样的小瓷瓶,里面全都装满了这种致命的蟾毒。
这种剧毒连开元境修士都能威胁,其价值不言而喻。
黎念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这头蟾妖体型庞大,產出的毒液数量可观。
赵行的注意力显然全都系在那张珍贵的妖皮之上,目光屡屡扫过,生怕有半分损毁。
对桌上那些装满毒液的小瓷瓶却是一眼没看过。
待会儿找机会,看看是否能私藏几瓶。
在自身实力不足时,这等剧毒既可用於防身,或许紧要关头还能发挥奇效。
黎念可记得,徐家徐篤行就是被偷袭加下毒,这才栽在了王承业的手中的。
相比於正面搏杀,黎念还是更喜欢这种手段。
就在黎念想著,该怎么不被人所察觉私藏几瓶蟾毒之时,眼前已经浮现出来了两行文字。
“【亡者】:寒玉蟾妖(第一境开元境)”
“【遗念】:褪去一身毒囊,免受剧毒蚀肉之苦。”
黎念眸光一凝:“竟是开元境的妖物,难怪毒性如此霸道。”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行遗念时,心头不由一喜。
“总算是来了个能完成的遗念。”
这些日子在殮尸所摸过的妖魔尸首不在少数,但妖物的遗念不是太过荒诞,就是条件苛刻,至今未能完成一个。
没想到这次出城,竟在这寒玉蟾妖身上遇到了如此简单的遗念。
他们这些秽工此刻所做的,不正是在为这蟾妖“褪去一身毒囊”么?
黎念甚至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作,只需继续眼前的工作,便能轻鬆地完成这份遗念。
寒玉蟾妖会產生这样的遗念是再合理不过了。
在妖魔的世界里,妖魔不仅以人类为食,同类相残、互相猎杀吞噬、弱肉强食更是刻在血脉中的生存法则。
这一身剧毒毒囊虽让寒玉蟾妖在残酷的竞爭中得以自保,鲜少有其他妖魔敢轻易捕食,却也给它带来了诸多难以言说的痛苦。
首先,这毒素分泌难以控制,时常会反噬自身,腐蚀它的玉质外皮。
每当毒液渗入皮肉,便是蚀骨灼心之痛,只能眼睁睁看著外皮溃烂,再在痛苦中缓慢重生。
这般周而復始的折磨,几乎贯穿了它的一生。
其二,在於蟾蜍独特的繁衍方式,所有蟾蜍在交配时都需要“抱对”。
即便修成了妖物,寒玉蟾妖依然保持著这一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这恰恰成了雄蟾妖的噩梦。
当它跃上雌蟾背部完成交配时,雌蟾背上的毒囊会持续分泌黏液,不断腐蚀雄蟾的腹部。
整个过程对雄蟾而言,无异於一场漫长的凌迟。
极致的痛苦使得愿意参与繁衍的雄蟾越来越少。
在这寒玉蟾妖族群中,常常出现求偶心切的雌蟾疯狂追逐,却被深知其中苦楚的雄蟾断然拒绝的场面。
这正是寒玉蟾妖数量日益稀少、难得一见的重要原因。
由此看来,眼前这只蟾妖会產生“褪去毒囊”的执念,实在是情有可原。
或许它正是一只已至开元境的雌性,修为越深,背上毒囊的腐蚀性就越强,也越发找不到敢於承受这般痛苦的伴侣。
这份求而不得的苦楚,最终化作了死后最深的执念。
黎念心念微动,在心底默念:“此愿,我接受了。”
只是不知这次能从这蟾妖身上抽取到何种技艺。
若是不慎抽中那满背的毒囊......
他立即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拋开。
抽取的技艺在融入己身时会產生適应性变化,当初获得【奔袭】时,他的双腿也並未异化成羊蹄。
不再多想,黎念重新专注於手中的活计。
他们初至此地时还是傍晚时分,此刻却已暮色深沉。
今夜无月,阴云密布,天地间一片晦暗。
这座院落四周遍植梅树,在火把与灯烛的交映下,倒也驱散了几分夜色。
秽工们都在埋头围绕著蟾尸处理著,曹未早已寻了张桌子合衣躺下,赵行则按刀端坐,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就在这时,外侧的梅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窌的声响。
曹未猛地睁开双眼,赵行也握紧长刀,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处。
只见火把摇曳的光影中,从梅树丛的阴影里走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个面黄肌瘦的老者,衣衫襤褸,黝黑的掌心里布满老茧。
他手中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圆脸蛋上沾著泥污。
虽也是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破旧衣衫,但比起老者总算齐整些。
“爷爷,这是哪里呀?我们到建阳城了吗?”
小女娃怯生生地扯著老者的衣角问道。
那老者看清赵行与曹未身上的服饰,浑浊的眼中顿时涌上敬畏、害怕之色,佝僂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大、大人......小人是迷了路......”
他嘴唇哆嗦著,语无伦次地解释著。
“是柴大人让我们进庄子的......不是擅自闯入......小人为柴家做了六十年佃户,如今是要去建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