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姆诺斯岛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硫磺被烧焦的味道。
赫尔墨斯穿透了浓厚的烟尘,落在了一块还在冒著热气的岩石上。
这里是火神的领地,巨大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在脚下有节奏地颤抖。
“最好的敲门砖就在手里,至於门缝……只要有情感,就会有缝隙。”
赫尔墨斯掂了掂手里那罐沉甸甸的神酒,大步向洞穴深处走去。
……
洞口並没有门,因为不需要。
两座像是山峦一样庞大的肉山堵在路中间,那是两个负责看守工坊的独眼巨人。
它们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被炉火烘烤的古铜色,肌肉像岩石一样虬结。
它们那只长在额头正中的巨大独眼正紧闭著,显然正在打盹。
硬闯或偷溜进去是不明智的,既然来了,总得打个招呼。
赫尔墨斯轻轻挑开了怀中陶罐的一角泥封。
“啵。”
一声脆响,浓郁的香气瞬间钻进了那充满了硫磺味的空气中。
奈克塔是百花的精粹,是只有在奥林匹斯金桌上才能闻到的顶级奢侈品。
对於常年在这鸟不拉屎的火山岛上喝岩浆水的独眼巨人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来自天堂的迷魂药。
“吸溜——”
左边的巨人猛地抽动了一下鼻子,雷鸣般的呼嚕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两只独眼几乎同时睁开,浑浊的瞳孔瞬间锁定了赫尔墨斯怀里的罐子。
大量的涎水从它们那布满獠牙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赫尔墨斯微笑著晃了晃罐子。
“这是给赫淮斯托斯的礼物,如果你们让路,或许等会你们能喝喝。但如果你们动手……”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巨人们僵住了,它们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知道抢劫一位主神给另一位主神送的礼物是什么下场。
在食慾与求生欲的挣扎中,它们不情不愿地挪动了庞大的身躯,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赫尔墨斯重新封好罐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底的深渊。
……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空气变得乾燥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炭。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空洞中,一条岩浆河正在奔涌。
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喷吐出灼热的气浪,吹得炉火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
“当!当!当!”
无数把自动悬浮的青铜巨锤,正以此起彼伏的节奏疯狂锻打著砧板上的金属。
而在这一切喧囂的中心,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背对著赫尔墨斯。
他赤裸著上身,满身都是油污和汗水。
他的一条腿明显萎缩,此时正依靠在一个由黄金打造的支架上。
赫淮斯托斯,火与工匠之神。
此时,他正对著面前的黄金女僕发著脾气。
那个女僕五官精致,甚至连睫毛都是用最细的金丝一根根植入的,皮肤打磨得光可鑑人。
但此刻,这位“黄金美人”正像个中风的病人一样,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在地上挪动。
她试图迈出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顿挫一下,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打架。
“废物!垃圾!全是废品!”赫淮斯托斯暴怒地吼叫著。
他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脚,狠狠一脚踹在黄金女僕的腰上。
“哐当!”
那个价值连城的造物重重摔在地上,原本灵动的眼睛渐渐熄灭。
“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还是这么僵硬!”
赫淮斯托斯抓著头髮,痛苦地咆哮著。
他追求的是完美的生命模擬,而不是这种像殭尸一样的机械。
“谁?!”
就在这时,他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布满烧伤痕跡和煤灰的脸上,写满了被窥视的羞恼与暴戾。
当他看清来人是皮肤白净的赫尔墨斯时,眼中的怒火更盛了。
又是这种奥林匹斯的寄生虫。
穿著华服,喷著香水,只会动嘴皮子,却看不起劳动和汗水。
“滚出去!”
火神咆哮著,挥舞著手中的铁钳。
“这里是流汗的地方!不是你们这些奥林匹斯的漂亮脸蛋来散步的花园!”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火神的唾沫星子。
“你是来看瘸子笑话的吗?滚回你的云端去!別来污染我的空气!”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赫尔墨斯没有退缩,他径直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的黄金女僕。
想要贏得工匠的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你也懂这门手艺。
赫淮斯托斯愣了一下,这个小白脸不仅没跑,还敢靠近他的失败作品?
赫尔墨斯蹲下身,轻轻抚摸著女僕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膝关节。
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洞察力涌入赫尔墨斯的双眼,世界在他眼中剥落了表象。
“这不对,哥哥。”
赫淮斯托斯皱起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语气不善:“什么?”
“我说,这不对。你摸摸看,这膝盖是冰的。”
赫淮斯托斯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僕的膝盖。
触手冰凉。
“那又怎样?”火神冷哼一声,“她是金属做的,离核心熔炉那么远,热量传不过来,当然是凉的。”
“凉了,就会变硬。硬了,就会死。”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把刻刀。
“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凡人那么脆弱,却能跑得比这台机器顺畅吗?”
“因为血。”
“热量不是靠金属传过去的,是靠血液流过去的。”
“你给了她完美的外表,甚至给了她一颗燃烧的心臟,但你忘了给她血管。热量到不了四肢,这就是为什么她在用尸体的关节走路。”
赫淮斯托斯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直试图用更精密的齿轮来解决卡顿,却忘了生命最本质的原理。
“你要怎么做?”火神的敌意已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別让她只是一块实心的疙瘩。”
赫尔墨斯握紧刻刀,直接在那位黄金女僕光洁无瑕的大腿上划了下去。
“滋——”
刺耳的声音响起,赫尔墨斯在女僕的金属皮肤上,刻画出了一道道如同树根般蜿蜒的沟槽。
这些沟槽从胸膛的神火核心出发,一路蜿蜒向下,穿过大腿,绕过膝盖,直达脚尖。
“给她血管。”
赫尔墨斯收起刀,指著那些粗糙但充满生机的沟槽:
“让核心的液態金水流出来,沿著这些沟槽流遍全身。你需要给它內部换一个材料,让它容易软化。当滚烫的金水流过膝盖时,自然就顺滑了。”
赫淮斯托斯死死盯著那道划痕,作为工匠之神,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他猛地转过头,那种看“奥林匹斯寄生虫”的厌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知音的震撼。
“你懂这个。”
赫淮斯托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奥林匹斯山上没人懂这个,他们只在乎外表够不够亮,或者能不能一锤子砸死人,他们看不见这些……流动的细节。”
赫尔墨斯看著这位原本暴躁的工匠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轻轻拍了拍手中的双蛇杖。
“细节决定成败,哥哥。有些东西,住在云端是看不到的。”
他手腕一抖,缠绕在杖身上的黑蛇张开了嘴——
“噗。”
一个陶罐被黑蛇吐了出来,稳稳落在赫尔墨斯手中。
在这充满了焦炭味和硫磺味的地下室里,隨著赫尔墨斯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炸开。
赫尔墨斯直接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豪爽地將陶罐递给了跪在地上的火神。
“来一口?为了……那个討厌我们的女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赫淮斯托斯那颗对赫拉无尽怨毒的心。
他原本还要推辞的手僵在了半空。
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后眼中,他们都是奥林匹斯完美画卷上的污点。
一个代表著残次品,一个代表著背叛。
“哈……”
赫淮斯托斯发出一声难听的笑声。
他一把抢过酒罐,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
金色的酒液顺著他乱糟糟的鬍鬚流下,冲刷著胸膛上的陈年煤灰。
“砰!”
他把空了一半的陶罐重重砸在满是铁屑的砧板上。
“说得对!为了那个瞎了眼的女人!”
赫淮斯托斯抹了一把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烈火。
“她嫌我丑,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奥林匹斯。她以为我会死在海里,但我没有!”
他指著流淌的岩浆河,声音嘶哑而狂热:
“我在这里!我在地狱里!我造出了连宙斯都害怕的雷霆,造出了连阿波罗都嫉妒的金车!总有一天,我要造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上去就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哭著求我!”
赫尔墨斯静静地听著这份积压多年的怨毒。
“她会的,哥哥。”赫尔墨斯轻声安慰道,“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