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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阿波罗诱捕器
    库勒涅山的早晨,总是来得比平原要晚一些。
    赫尔墨斯正躲在半山腰上,他的面前摆著那个早已风乾的山龟壳,怀里则是那捆牛肠。
    他拿起两根弯曲的羚羊角,將羊角狠狠插入龟壳前预留的孔洞中,那是他顺手从一只倒霉的羚羊头上“借”来的。
    这具神躯在吞噬了那第十二份祭品后,力量已经发生了质变。
    坚硬的骨骼在他手中像软泥一样顺从,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龟壳的纹理。
    接著是一根横木,架在两只羊角之间。
    然后,是最关键的赋予灵魂。
    赫尔墨斯拿起第一根牛肠,那是最强壮的一段。
    他將弦的一端固定在龟壳底部,另一端拉过琴码,缠绕在横木上。
    拉紧,再拉紧。
    赫尔墨斯能感觉到这根弦在紧绷到极限时那种跃跃欲试的颤抖,那是声音的胚胎,是某种法则即將诞生的前兆。
    一根,两根,七根。
    当最后一根琴弦被绷紧时,这件奇怪的器物终於成型了。
    它看起来既原始又野蛮,斑驳的龟壳,弯曲的兽角,苍白的牛肠。它像是从荒野的泥土中直接长出来的东西,带著血腥与野性。
    但在赫尔墨斯眼中,这就是世间最精密的“捕鼠器”。
    只不过,它要捕获的不是老鼠,而是一位高傲主神的灵魂。
    作为这件神器的发明者,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在这个时代,七弦琴的出现,是对听觉的降维打击。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根琴弦。
    “錚——”
    顷刻间,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律动被释放了出来。
    那声音极其轻盈,它像是一条透明的丝绸在空中骤然展开,滑过了粗糙的荒野。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万物屏息,只为聆听这第一声属於旋律的初啼。
    这是一种全新的秩序,一种將混乱的震动驯化为悦耳旋律的法则。
    赫尔墨斯的手指按在还在颤动的琴弦上,感受著那种直抵灵魂的酥麻。
    他陶醉了一瞬,隨后眼眸里划过一丝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狡黠。
    “抓到你了,阿波罗。”
    他爱怜地抚过琴身。
    “我的好哥哥,你拥有光辉,拥有预言,你自詡完美无缺……但直到这一刻,你的灵魂才真正有了缺口。”
    “这种秩序与和谐的美,是你永恆的软肋。当你听到这声音时,为了填补灵魂的这一角,你会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
    他迅速將里拉琴裹进羊毛毡,让这件刚刚发出天籟的神器重新归於缄默。
    脚尖一点,刚刚觉醒的神速权柄再次发动。
    他像是一阵路过的秋风,悄无声息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掠过还在沉睡的山林。
    几息之后,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洞口。
    面前是那扇紧闭的橡木门,此刻它依然像赫尔墨斯离开时那样。
    赫尔墨斯轻笑了一声,从地上找到昨天那根乾草茎,顺著门缝插了进去,精准地勾住了里面的皮绳。
    手腕轻抖,借力打力。
    “咔噠。”
    沉重的木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顺滑地脱离了卡槽。
    赫尔墨斯推开门悄悄地钻了进去,並將门閂重新推回去。
    迈亚还躺在深处的石床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担忧著什么。
    赫尔墨斯鬆了一口气,他躡手躡脚地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掀开摇篮底部的乾草,將那把里拉琴塞了进去。
    然后他自己翻身爬了进去,拉过那块襁褓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偷牛、杀牛、祭祀,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无辜婴儿。
    然而,就在他刚刚调整好睡姿的瞬间,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洞穴里响了起来。
    “你把什么东西……带进了这个家?”
    赫尔墨斯的身体一僵,慢慢睁开眼,只见迈亚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那双原本总是带著忧愁和温顺的眼睛,此刻愤怒地盯著摇篮。
    她感受到了儿子身上带著一股外面世界的寒气,以及一种……让她感到心悸的陌生威压。
    迈亚跌跌撞撞地扑到摇篮边,抓住赫尔墨斯的肩膀。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你到底干了什么?”
    迈亚的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是对命运无常的绝望。
    “我感觉到了……那是麻烦的味道!你是不是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存在?阿波罗?还是赫拉?”
    “你是想让我们死吗?你是想让赫拉那个善妒的女人找到理由,把我们扔进暗无天日的塔耳塔洛斯吗?”
    她疯了一样去扯赫尔墨斯的襁褓,想要把他藏起来。
    赫尔墨斯看著惊慌失措的母亲,却没有哭,也没有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那样求饶。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再装了。
    “母亲。”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迈亚颤抖的手腕,“为什么要像嚇唬一个无知的幼童一样嚇唬我?”
    他坐直了身体,任由襁褓滑落。
    “您希望我做什么?躲在山洞里,靠著吃陈年橡果和喝凉水长大吗?”
    赫尔墨斯的目光扫过四周潮湿长霉的岩壁。
    “看看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就这样躲著,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等著哪天赫拉心情不好把我们清理掉?”
    “不,我不接受。”
    迈亚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仿佛他的身躯里住著一个古老而贪婪的灵魂。
    “赫尔墨斯……你……”
    “我不想仅仅是活著,母亲,我想过得好。”
    赫尔墨斯指了指摇篮底部,那里藏著那把能得到最终利益的里拉琴。
    “我没有去惹麻烦,我是去准备筹码。”
    他抬起头,直视著母亲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我要去那个黄金铺就的庭院,我要坐在宙斯的身边享受全希腊最丰盛的祭品。我要拥有神庙,拥有信徒,拥有財富。”
    “如果父亲不给我,那我就自己去拿。”
    迈亚看著儿子,久久无法言语。泪水顺著她的脸庞滑落,她既惊恐於儿子的狂妄,又心碎於他的早熟。
    赫尔墨斯看著母亲的眼泪,眼中的凌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与温柔。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了迈亚眼角的泪珠。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安抚:“別哭,妈妈,眼泪是弱者的装饰品。”
    “相信我,当阿波罗听到那个声音时,他不会杀我,他会求我。因为我手里握著填补他灵魂空虚的唯一解药。”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哪怕是神明的怒火,只要价码合適,也能变成友谊的基石。”
    迈亚感受著孩子的温度,母性本能压倒了恐惧。她不再反驳,紧紧抱住了这个危险的小傢伙。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光穿透了门缝,射进了昏暗的洞穴。
    “嘘。”
    赫尔墨斯重新躺下,把自己裹成一个无害的蚕蛹。
    “別担心,妈妈,把一切交给我。客人……就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