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疑惑之余,心念电转想到今天上午的那出闹剧,很快猜到了温素瑜这番话的来源。
那时动静有这么大吗,把前排的会长大人都给惊扰到了。
一码归一码,沈延决定回去就清算周晨或者另外几个跟他熟的男生,班长大人一问他们不敢不回答的。
听说你到处在外面说我想寻死?
“这个嘛......”
沈延把搪塞周晨他们的话稍微处理过又跟温素瑜讲了一遍,这个过程中间,女孩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缠用手背托著下巴,始终带著浅笑看著他的侧脸。
“所以,今天一直还没有机会问你,之前跟你说过的工作机会,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都这样了,那个工作对你来说应该很轻鬆,当然酬金也不少.......”
“啊......”这个问题又把沈延梗住了。
这事还得从上周说起。
相似的场合,和温素瑜聊天总会不自觉地放鬆下来,沈延无意中说到了他自己还想找找別的兼职。
当然便利店的工作也很好,谁知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第二天温素瑜就说替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是她妈妈公司里的,靠他的剪辑能力完全能胜任。
虽然对方从没有刻意显摆过,不过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和穿衣打扮,其实不难猜出温素瑜家里条件不错。
妥妥小富婆。
当时他说需要考虑几天,没想到现在反而是招聘的那方比较急。
温素瑜换了个姿势,微垂著眸,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著自己的食指。
“是觉得报酬不够?没关係,我到时候再跟......”
“倒也不是。”沈延沉思片刻,“好吧,我接受。会长你有相关联繫方式的话可以给我一个,我好跟人对接.......”
“不用。”女孩往后靠了靠,用手背把长发轻轻撩到背后,“跟我联繫就可以,毕竟你在学生会也是我的部下,关心自己的人,不也很正常吗?”
这样也行?
沈延又转念一想,人家妈妈估计就是其中高管,他一个掛靠兼职的,可能真的不用很正式。
说起来,这个副会长也是温素瑜拉著他去做的。
於是他点点头,“那就真的非常感谢了。”
“想要感谢的话,不如请我吃顿饭?”
沈延一愣,隨后笑了笑,“行,不过我今天还要打工,时间咱们另说?”
“好啊。”温素瑜微微眯起眼睛,漾著隱秘的水光与狡黠。
...
沈延急匆匆闯进员工准备室,忽然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挡了挡,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他现在已很熟悉的波澜不惊的眸子。
“明映朧?你怎么在这?”
这问题好像问得有点多余了。
因为对方已套上了便利店的员工外套,每个人必穿的深棕色围裙对她来说好像不太合適,一路往下快要盖住脚踝。
但配合她那黑框眼镜和不能称之为表情的表情,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倒更像个女学者,让沈延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猜测。
“你也是兼职店员?”
沈延边诧异问道,边往房间里走了几步,从书包里翻出自己那件员工装,稀里糊涂往身上套。
“我一直都是,只不过你没印象了而已。”她倚靠在桌边,抱著双臂,淡淡看著少年换衣服的场景。
“嚯,你真是.......”沈延瞬间瞭然,乾笑了两声,理著袖口,“隱藏得有够深的。”
白天得知了她那“不起眼”的能力,也就很好解释这番情景了。
没有觉醒裁合器的自己,自然也记不住明映朧这个人,哪怕她是自己的搭班工友,事后也会淡忘。
学校里她是学生,打工的地方怎么说也得找个位置来观察自己。
他想收回之前的詆毁了,这个能力还真是好用。
沈延把围裙往脖子上一掛,“昨天你不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现在怎么摊牌了?”
“因为没必要了。”背后传来几声脚步,他感到自己垂著的围裙带子被扯了扯,然后很快在腰间繫紧。
从侧面的镜子当中,沈延看到女孩垂著眼睫,贴在他的背后,三两下替他打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走吧。”
“嗯。”
跟在明映朧身后,视线自然地向下落到了她那盈盈一握的腰间,那里繫著的打结方式和自己身上的如出一辙。
之前不曾有过认知,没想到明映朧的工作能力是实打实的,该走的流程全都一丝不苟,比沈延还熟门熟路。
最后一丝怀疑也被消除。
“我之前,跟你有这样搭档过?”暂时没有新的客人,沈延跟明映朧给货架补货。
“嗯,有过。”
沈延把一瓶饮料放上货架,皱著眉头努力回想著,自己虽然有不少单独看店的排班,有时候他也会有队友,那时候他的感觉又是......
似乎也像是这样,两个人能把不大的便利店打理得很好,没客人的时候就在柜檯后面谈天说地,那好像是个女孩子,自己想讲段子逗她,可那个人却从来不笑,总是静静地听著。
可是那个人的脸,连同那些细致的经歷,都像曝光过度的旧相片,模糊得想不起来了。
她是明映朧吗?
沈延不禁看向她。
明映朧一本正经地弯腰从纸箱里取出货品放上空了的架子,有几排货架甚至比她还高,虽然不至於放不上去,但她踮脚伸手的动作看起来著实有些费劲。
“这些我来放吧,你去我那边。”沈延走过去,把她脚边的纸箱勾了过来,从里面掏出好几件货品,一起放上货架。
明映朧见自己的货箱被夺,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跟沈延换了个位置。
“说说吧,你到底在我身边做了些什么。”沈延没看她,边放著东西边说道。
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也不曾停顿。
“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我的任务一开始只是观察你这位穿越者会不会对我们的世界產生影响。”
“至於现在的异世界入侵,那也只能说你给祂们提供了一条途径,怪不到你的身上。”
两人站在同一排,沈延把这列货架补满,往明映朧那边靠近一步。
“你说了很多次『观察』这个词,所以你观察了我十八年?”
明映朧很神秘,但她透露的信息也不少,只要沈延问,她就会答。
前提是要问。
不过沈延已经快用这些信息逐渐拼凑出来一个真相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我的任务。”
“.......你行。”沈延扯了扯嘴角。
和他的推测差不多。
妈妈,有痴女啊!
所以这个女孩的过去应该很明了了,作为神之化身以13岁的女孩姿態和他同步降临到世界上,利用“不起眼”的能力隱藏在人群当中,在距离他不近又不远的地方观察他这位特殊的穿越者,直至异世界入侵程度加剧,才主动接近了他。
本来他应该一生都不曾得知还有这么一位看著他的姑娘的。
过往自己的生命中也许有很多她的身影,也许某张外出的全家福的角落里就能发现一张面瘫脸......沈延忍不住这么想到。
换个大叔对自己这样做,沈延会想报警,但这是一位“不起眼”的美少女,他的內心此刻五味杂陈。
非要类比一下的话,其实有点像发现养了自己十几年的母亲不是亲妈,自己亲生母亲是隔壁王阿姨。
旁边传来一些动静,明映朧把另一个纸箱里的商品全部放上货架了,正用白皙的小手试图把纸箱拆解。
沈延这边也搞定了,於是走过去把被折腾一番后衣角微脏的纸箱从明映朧手中取走,三两下把两个纸箱拆开叠在了一起。
“我去放东西,你看著门口吧。”
明映朧容色平淡地点点头。
到了该换班的点,两人脱下工作制服,和接班的店员交接之后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夜深灯明,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沈延伸了个懒腰。
又是一个寻常的下班夜晚。
不一样的是,身边有可以聊天的漂亮女孩。
沈延没急著回家,漫无目的地沿著人行道逛著,明映朧也不说话,默默跟在他旁边。
“虽然今天是第一天和你搭档,但是感觉咱俩配合得还不错。”他隨意说道。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並非第一天。
但沈延只记得这么一天,才这么说。
“嗯。”
明映朧依旧寡言。
“对了,我已经发现了第二个『锚定者』,哪天跟你指一下,对个脸熟。”
“好,果然选择你是对的。”
这之后,又是许久无话。
对於前方的目的地明映朧从不发表意见,仿佛只要沈延去哪,她就跟著去哪。
现在他跟明映朧之间的尷尬不亚於过年时爸妈带来个丝毫没有印象的亲戚,他说沈延啊你是我看著长大的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明映朧就是那个亲戚。
等一下,她以前不会真抱过自己吧!
想到这里,沈延嘆了口气,“这么多年我都本本分分的,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威胁评估已经没问题了?”
“我是为你而生的,所以我需要一直看著你,我没有必要去做別的事情。”
沈延毫无预兆地在原地站定,明映朧顺著惯性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转身回望过来,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
一盏残月悬在她身后的夜空,清冷的光晕浸染著她的轮廓,眼镜镜片反射著街灯的光芒,显得她目光炯炯。
沈延先前想说的话梗了梗,没能说出来。
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这个“为你而生”应该是另外一种意思吧?
她是不是真的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想到自己一句两句可能真的跟她说不清楚,沈延摇了摇头,无奈笑笑,走上前去,经过女孩的时候顺便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明映朧並未抗拒这一动作。
“算了,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没人能注意到我,你可以自己离开。”
有著那“不起眼”的被动,没法被人认知,也就意味著她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沈延再次想说,这能力还真好用。
“那我就走了?”
“嗯。”
两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
路灯之下,女孩瘦削清影更显易折,她始终看著沈延离去的方向。
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她才迈开步子,走向他刚才走过的那条道路。
...
“这楼道灯怎么又坏了?”
沈延在黑暗的楼道里跺了跺脚,感应楼道灯並未顺应亮起。
不过他也不是怕鬼的小孩了,吐槽了两句就摸著黑往上走去。
自家屋门就在眼前,耳边忽然响起持续的“吱呀---”一声,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昨天也是这个点,他在这个楼层捡到了青梅,还第二次经歷了世界转换。
难道又来?
楼道里原本的黑暗被突然切入的光芒劈开,自家对面的那扇门缓缓拉开一条缝,一道长发的女人剪影在门后依稀可见,似乎正透过门缝死死地盯著他。
“夏采瀅,你干嘛?”沈延没好气地说,往上又走了几节台阶。
大晚上开了门又不说话,嚇唬谁呢?
门被更加拉开了些,光线毫无保留地从屋子里泄出,照亮女孩整张瘪著嘴的脸蛋。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的语气有些幽怨。
“我打工去了啊,刚刚才下班。”沈延已经走到自家门前,也没急著开门,只是背靠在门板上,和夏采瀅面对著面。
对面大半门扉都已敞开,夏采瀅整个上半身都微微向前俯著,双手扒著门框边缘,脸颊贴在手背上,看起来可怜巴巴。
“找我有事?你不会一直在门口听动静吧?”
“才,才没有!”夏采瀅急急地反驳,明明她只是想做实验,看在门口能不能听清楚邻居的脚步声!
她直起身子挠了挠头髮,身上的装扮还是校服,脚上则套了一双兔子样式的粉色拖鞋,露出粉白相间的条纹船袜。
“哎呀就是,我爸他说这周六想找你聚一聚,吃顿饭。”
“怎么突然想聚餐了?”沈延有些诧异,目光往女孩身后探了探,“夏叔现在不在?”
“我也不知道为啥突然想吃饭了,他啊明明最近忙的很.......昨天运气好,不然我可能要在你家睡一晚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从后半句里听出了些嚮往。
“所以.......”女孩小心翼翼投来探寻的眼神。
“应该没问题。”周六他好像没有什么会影响的安排。
楼下隱隱约约传来向上来的脚步声。
“好,那就说好了,不许食言!”夏采瀅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一手叉腰,又竖起一根食指比划著名。
“大概率不会。”沈延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解下书包翻起钥匙来。
“那我就进去了?”他找出钥匙,指了指背后的门扉。
“啊......好,晚安。”
眼看著少年进了门,临关门前夏采瀅还刻意地挥了挥手,等到门关后才慢慢把手心放到起伏的胸口上,幽幽地嘆了口气。
怎么还是没敢问明早还一起走不走呀!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夏采瀅好奇地探了探,却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