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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那是一个瘦削的老者。
    穿著破烂草鞋,衣衫襤褸。
    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垂钓。
    神態散淡,无欲无求。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找到了!”
    吕哲猛地睁开眼睛,手中【欺天造化套件】早已准备就绪。
    无酸纸铺展在摺叠桌上,变色油墨在勾线笔尖流转。
    他將刚才在溯源中捕捉到的面容形象倾注於笔端。
    笔落,符成!
    “嗡——!”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在无酸纸上爆发开来。
    这光芒並不刺眼,带著一种包容万物的柔和。
    点点金光在半空中匯聚,渐渐凝结成一个清晰的虚影。
    那虚影,正是刚才吕哲在濠水之滨看到的那个瘦削老者。
    他依然是那副衣衫襤褸,脚踩破草鞋的打扮。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著一股看穿宇宙洪荒,洞悉万物本源的睿智。
    仙风道骨,不染凡尘。
    千古第一奇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庄子!降临!
    只见庄周的虚影缓缓凝实。
    他没有像曹操那样刚现身便满腔悲愤。
    也没有像赵匡胤那样被现代造物震惊得手足无措。
    他只是微微转头,用一种极其散淡平和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最后,將目光落在吕哲身上。
    “哈哈哈……”
    庄周虚影突然抚掌大笑起来。
    “妙哉!妙哉!后世之人,竟拥有此等造化!”
    庄子指著不远处那辆巨大的越野房车。
    “此物庞大如山,却又內有乾坤……若能驾驭此物驰骋於天地之间,岂不是堪比那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逍遥游也,不过如此。”
    吕哲见庄子这般反应,也是感到奇异。
    “晚辈吕哲,见过庄子前辈。”吕哲恭敬地行了个礼。
    “免了,免了。”庄周虚影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濠水边的一个钓徒,这般拘谨作甚。”
    吕哲此时並没有急著开启直播。
    面对这位千古奇人,他更想先私下里聊上几句,解开心中一些关於系统和召唤机制的疑惑。
    “前辈,您刚一降临,面对这跨越两千多年的造物,不仅没有丝毫惊惧,反而能瞬间理解其『代步驰骋』的用途,甚至能用您的《逍遥游》来解构它……”
    吕哲斟酌一下用词,“晚辈之前曾用此法请出过几位帝王。
    “他们初见这后世景象,要么以为是妖法,要么惊骇莫名。
    “为何前辈您,似乎对这后世的一切,有天然的认知与接纳?”
    庄周听到这个问题,轻捏鬍鬚。
    他盘腿在半空中虚坐了下来。
    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后生,你可是觉得老夫这般反应,有些不合常理?”庄周轻笑了一声。
    “並非不合常理,只是觉得您似乎在被我请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接受了某种无形的知识灌顶?”吕哲试探问道。
    “灌顶?这词倒也贴切。”庄子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悠远起来。
    “老夫本是一缕游离於天地间的意念,被你以这莫测的手段聚拢。
    “在凝形的那一刻,这天地间的『后世气蕴』,那些你们所谓的『现代观念与知识』,便如百川归海般,自然而然地叠加在了老夫的意念之上。
    “故而……老夫虽是战国之人,却能以你们后世的眼光,去审视这房车、这器物。”
    说到这里,庄周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揶揄:
    “你刚才说,你请出的那些帝王,却无法接受这等灌顶,对后世之物惊骇莫名?”
    庄周抚须大笑,“这便对了!
    “老夫一介布衣,心无掛碍,这天地万物於老夫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老夫的心是空的,所以这后世的浩瀚新知,老夫便能坦然受之,甚至能用老夫的『道』去融合它。
    “我便是我,多知两千年,少知两千年,皆不碍我逍遥。
    “但那些帝王將相则不然。
    “他们生前大权在握,执念太深。
    “他们身上承载了太多的因果、太重的国运、太烈的王霸之气。
    “他们的心,已经被他们自己的那个时代,被他们的霸业给塞得满满当当了。
    “故而当他们被你拉到这千年的后世,他们那股『帝王执念』……或许就本能地抗拒一切不属於他们那个时代的认知。
    “他们只愿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只愿看到他们想看到的。
    “想要强行给他们灌顶现代知识?呵呵……难。
    “那些因果极其深重,气运滔天到足以扭转乾坤的帝王级別存在,才有资格抗拒这天地法则的同化。”
    吕哲听完这番解释,恍然大悟。
    难怪曹操和赵匡胤刚被召唤出来,虽然交流没啥障碍,但他们的认知完全停留在他们的时代。
    难怪曹操和赵匡胤刚被召唤出来,虽然交流没啥障碍,但他们的认知完全停留在他们的时代。
    而庄子、孔子这类以“思想和大道”立世的圣人,他们的意念本身就是一种思想的容器。
    当他们被召唤出来时,现代的观念和知识会自动与他们的哲学体系发生“叠加和融合”,进而呈现出一种既保持了古人风骨,又懂现代梗的奇妙状態。
    “受教了,前辈。”吕哲拱手道。
    他看著面前那台架设好的手机,继续说道:“前辈,这方寸之物叫做手机,只要我点开一个按键,通过它,全天下就会有上百万的后世之人,跨越千山万水,同时看到您,听到您的声音。”
    庄子顺著吕哲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方寸之间,容纳百万之眾的思想交匯,还能瞬间连通天下……”庄周嘖嘖称奇,“后世之术,果真玄妙无比,这可比老夫当年在濠水边与惠施辩论,要热闹得多了。”
    “不仅热闹,这百万之眾,可谓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吕哲笑了笑,开始给庄子介绍起直播间的受眾构成。
    “他们中,有整日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的贩夫走卒;有在钢铁丛林里敲击键盘,自嘲为『打工人』的白领;有挥金如土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商巨贾;甚至还有满腹经纶,躲在屏幕后面指点江山的文人骚客。”
    庄周听著吕哲的描述,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產生了些许波动涟漪。
    仿佛在感知那股即將通过网络涌来的庞大精神洪流。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深邃。
    “百万之眾,便有百万种欲望,百万种执念。”庄周轻嘆一声,“这方寸之物,看似连通了天下,实则是將这世间所有的贪嗔痴怨,全都匯聚在了一个微小的节点上。
    “老夫虽未见其人,却已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喧囂与疲惫。
    “后生,你每天面对这百万张面孔,这百万种因果的冲刷,你的心,可还静得下来?”
    听闻此言,吕哲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前辈,既然说到这话题,晚辈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晚辈如今手握著足以顛覆这世俗规则的財富与能力,甚至能像现在这样,將您从歷史的长河中请出。
    “晚辈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旅行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自由……是什么?
    “现如今我只想隨心所欲在这世间行走,看遍山川风物。
    “不想因我的一举一动,引发什么世界地缘格局的大地震,或者导致歷史的车轮偏离它原本的轨道……
    “但我这个不受控制的『变量』,会不会在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深层的因果,最终让这个世界走向一个不可挽回的局面?”
    庄周听到这个问题,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半空中虚飘而下,走到吕哲面前。
    “后生,你且看这濠水之水。”
    庄周伸手一指远处那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水。
    “水往低处流,这是天地之理。
    “若你在水中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会泛起涟漪,甚至会惊走几条游鱼。
    “但这颗石子,能改变这条河最终匯入大海的流向吗?”
    吕哲微微一愣:“自然不能。”
    “这便是了。”庄周大笑起来。
    “这世间因果,这天地格局,犹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浩荡大河。
    “它有著自己极其庞大且不可阻挡的惯性。
    “你拥有惊世骇俗的財富与能力,你便是一颗巨大无比的陨石。
    “若砸入这河中,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甚至会让某一段河水改道、会让岸边的一些生灵涂炭。
    “但只要你不去试图截断这条河的源头,不去试图逆转它奔流向海的大势……
    “那么,无论你在这河里怎么折腾,怎么翻江倒海,这世界原本该怎么发展,它最终依然会怎么发展。”
    庄周顿了顿,继续开导:
    “举个例子。
    “你不妨试试排除掉你这个变量,推演这原本的世界轨跡。
    “比如,某个地方即將发生一场战爭,某个国家即將走向衰落。
    “你的影响力,或许可以影响战局,或许会让那个国家的衰落方式变得更加戏剧性……但只要你没有改变『战爭』与『衰落』这个走向的原本结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只要大势未改,天道才不管你在这过程中用了什么手段、花了多少钱、惊动了多少人……
    “你明白了吗?”
    吕哲听完这番话,若有所思。
    “晚辈大概懂了,多谢前辈解惑。
    夜色深沉,商丘庄子故里遗址。
    一个震撼全网的超级直播间,瞬间亮起。
    几乎是在开播的同一秒,十几万观眾瞬间涌入。
    【臥槽臥槽!大晚上活见鬼了,这次竟然把庄子给请出来了?!】
    【给圣人拜一拜,好傢伙,牢旅越来越会整活了】
    【这特效绝了!那股子仙风道骨的劲儿妙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庄周凑近屏幕,看著那密密麻麻滚动的弹幕,忍不住嘖嘖称奇。
    虽然他刚才已经从吕哲那里了解了这百万之眾的构成,也感知到了现代观念的叠加。
    但亲眼看到这般跨越时空的思想碰撞,依然觉得玄妙。
    只是……
    庄子看著看著,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透了那些躲在网络背后的现代人。
    “这百万之眾,看似热闹非凡,一个个在屏幕上敲击著欢快的文字……”
    庄子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为何老夫却在这些跳动的文字缝隙里,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沉重的疲惫、焦虑与迷茫?”
    听到庄子这句话,吕哲转念一想,对著镜头说道:“前辈目光如炬,既然您看出来了,那晚辈今天就斗胆,代这百万后世之人,向您请教一个困扰了我们很久的问题。”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少,所有人都在等待吕哲的提问。
    “前辈,您所处的时代,物质匱乏,战乱频仍。
    “而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有了能日行千里的钢铁巨兽,有了能瞬间联通天下的方寸之物。
    “物质相较於过去早已极大丰富,大多数人都不再为温饱发愁。
    “可在这个看似什么都不缺的时代,人们依然却在焦虑內卷。
    “为了买一套能棲身的房子,为了在这个社会上显得有用,大家拼命地透支著身体和灵魂。
    “而当这种內卷达到极限,很多人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现状时,他们乾脆选择了躺平。
    “放弃了欲望,放弃了奋斗……
    “前辈,有些人觉得,这种放弃欲望、什么都不爭的躺平,就是您所说的『无为』和『逍遥』。
    “晚辈想问,这……真的算得上是您所说的『无为』吗?”
    吕哲的这个问题无比尖锐。
    直播间眾人也很期待。
    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智者,会如何解答这个难题。
    庄周虚影听完吕哲的描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无为?逍遥?
    “尔等管那叫无为?”
    庄周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那深邃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屏幕,直刺每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深处。
    “尔等那不叫无为,那叫心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