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葬身之地？！”
    曹操虚影猛地一震。
    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著吕哲，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派胡言！孤方才还在病榻之上，怎会转眼到了此等地方？汝究竟使了什么妖法？！”
    “孟德公，您已经崩逝了。”吕哲直视著他，“对於您来说，只是一闭眼一睁眼，但此刻距离您逝世，已经过去一千八百零六年。”
    “一千八百……零六年？！”
    曹操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虚幻的双手。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奇装异服之人。
    那些人拿著发光方块对著自己所处的方向指指点点。
    但除了眼前这个和自己说话的男子，其余那些人似乎完全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说话……
    梟雄的適应能力是极其恐怖的。
    短暂的震骇和慌乱后，曹操强行压下了內心的波澜。
    他眼神再次变得深邃起来。
    “原来如此……孤，竟已是个死人。”
    曹操自嘲冷笑了一声。
    隨即猛地抬起头，飘到吕哲面前：
    “后生！既然已过千年，你且告诉孤！
    “孤死之后，丕儿可曾篡汉自立？
    “孤的魏国，可曾扫平江东孙权，灭了巴蜀刘备？
    “这天下，最终……如何了？”
    看著眼前这位双目赤红的梟雄，吕哲轻轻嘆了口气。
    这一口嘆息，让曹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孟德公，您的儿子曹丕，在您死后的那一年，確实逼汉献帝禪让，代汉建魏，追尊您为武皇帝。”
    曹操闻言，表情有些复杂，看不出喜怒。
    “然后的话……”
    吕哲说道，“曹魏並没有一统天下，刘备和孙权先后称帝，三国鼎立，而曹魏的国祚，仅仅维持了四十五年。”
    “什么？！”曹操的表情这下有些蚌埠住了，“四十五年？！这怎么可能！孤留下百万雄师，猛將如云，谋臣如雨，怎会只有区区四十五年？！是被那大耳贼刘备灭了，还是被那碧眼儿孙权吞了？！”
    “都不是。”
    吕哲摊了摊手道，“灭亡曹魏的是司马懿的子孙。”
    闻言，曹操的虚影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隨时会溃散。
    “司马懿？！”
    曹操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暴怒。
    “那个鹰视狼顾之徒……孤早看出他有反骨，曾梦见三马同食一槽，再三叮嘱丕儿要防备於他……最后终究是一语成讖被他们司马家篡权了？！”
    “不仅仅是篡权。”
    吕哲决定让这位梟雄体验一下后世的小小震撼。
    “司马懿熬死了您，熬死了曹丕，又熬死了曹叡，在高平陵之变中夺取大权，他的孙子司马炎，最终篡魏建晋。”
    “更讽刺的是，”吕哲补充道，“当年您是如何欺凌汉室孤儿寡母的，司马家就是如何欺凌您曹家子孙的，您的曾孙曹髦，被司马昭手下的人当街弒杀……”
    “当街弒杀？竖子啊！！”
    曹操仰天怒吼。
    虽然没有实体，但那股恐怖的怨气和杀意，竟然让直播间的画面都出现了瞬间的花屏。
    弹幕在经歷了短暂的停滯后，彻底疯狂了。
    【臥槽！杀人诛心啊主播！】
    【给刚死的曹老板剧透司马懿篡权，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曹老板：我特么头风又犯了！！！】
    【司马老贼是真的能熬，硬生生把曹家三代精英给熬死了】
    就在曹操虚影气得几乎要发狂的时候。
    直播间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带著璀璨金色特效的连麦申请。
    id：【易中天】！
    还带著个金色的认证v標！
    看到这个id，吕哲先是一愣，隨即乐了。
    好傢伙，这位可是缔造了百家讲坛收视神话，国內最著名的曹操头號粉头——易中天老师！
    居然把这位爷也给钓来了？
    吕哲没有犹豫，果断点击了接通。
    “主播你好，各位网友好。”
    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从直播间里传了出来。
    “我看到有学生给我发连结，说有人在这儿审判曹孟德。
    “我这一看……哟！这特效做得跟真的一样，实在没忍住，就上来插两句嘴。”
    易老师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幽默和从容。
    他隔著屏幕，对著那狂怒的曹操虚影拱了拱手：“孟德公，別来无恙啊，您也別太生气，歷史嘛，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司马家虽然贏了天下，但在后世的名声，那可是臭不可闻啊。”
    曹操强行压下怒火，斜睨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头：“你又是何人？”
    “我？我是个教书匠，也是您的异代知己啊。”
    易老师笑呵呵地说道，“主播刚才光跟您说那些糟心事了，没告诉您好消息，在一千八百年后的今天，您的粉丝可不少呢！”
    “哦？”曹操挑了挑眉，“后世之人，如何评价於孤？”
    “评价那可高了去了！”
    易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经典输出：
    “在很多人眼里，您那是可爱的奸雄！
    “您杀伐果断，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那是奸诈。
    “但您又能光脚迎许攸，哭祭郭奉孝，唯才是举，那是真性情！
    “您那首《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那气魄，那文采，至今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巔峰之作！
    “和那个天天只知道哭哭啼啼，打著仁义道德幌子的刘皇叔比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您这种真实不做作、有能力的乱世英雄！”
    这番话，可以说是把曹操马屁拍得极度舒適，把曹操钓成了翘嘴。
    曹操铁青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抚须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异代知己！不枉孤在这乱世走了一遭！”曹操豪气干云地说道，“刘备，偽君子尔！后世之人终究是慧眼如炬，看穿了他的虚偽！”
    易老师的这波发言，让直播间里的曹粉集体高潮。
    弹幕里全是在刷魏武遗风、曹老板威武！
    然而……
    正当气氛一片和谐，曹操和易老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时。
    一个极其醒目，带著血红色vip框的id，带著满腔的怒火，强行申请了视频连麦。
    id：【匡扶汉室】！
    吕哲看著这个id，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立马就给这位观眾接通了。
    连麦一接通，一个带著浓烈川渝口音的青年男声，直接在直播间里炸响：
    “莫发批疯你们俩！”
    这一声暴喝，把易老师和曹操都震得愣住了。
    “什么可爱的奸雄？！什么真实不做作？！你们在这儿捧臭脚捧得我都快吐了！”
    这位季汉粉火力全开，一上来就直接开大：
    “易老师，我敬您是学者，但您捧曹操踩刘备那套真小人胜过偽君子的理论，那是狗屁不通的毒鸡汤！是在偷换概念！”
    易老师被懟了倒也不生气，依然笑呵呵地问：“这位小兄弟，火气不要这么大嘛，你倒是说说，我哪说错了？”
    “你说他可爱？你说他真性情？！”
    这位观眾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抖。
    他隔著屏幕，直指曹操的虚影：
    “曹阿瞒！你敢当著直播间几十万人的面，摸著你自己的良心说说——徐州那几十万惨死的无辜百姓，何错之有！！”
    此言一出，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了死寂。
    曹操的虚影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得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阴霾。
    “初平四年，你老爹曹嵩在徐州被杀，那是陶谦手下贪財害命，你要报仇，你杀陶谦，杀他的兵，那是战爭！”
    评价歷史人物，讲究一个盖棺定论，人死为大。
    但如果死者掀棺而起，管你这儿那儿的。
    只要喷不死，就往死里喷！
    【匡扶汉室】字字泣血，直插曹操心窝：
    “但你干了什么，阿瞒！
    “你借报仇之名，在徐州大开杀戒！
    “坑杀男女数十万口於泗水，水为不流！鸡犬不留！
    “给你脸了？好意思写什么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孩童，他们得罪你了吗？！
    “你为了泄愤，为了立威，把繁华的徐州变<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间炼狱！
    “你们管这叫真性情？管这叫乱世英雄的杀伐果断？去你***！***********！！*****？！**！*******！！！”
    一番痛骂，瞬间撕下曹操身上那层浪漫主义的外衣。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瞬间反转。
    【臥槽！这位兄弟说到点子上了！】
    【曹粉平时只吹魏武挥鞭，从来不敢提这事儿！】
    【杀了几十万老百姓，这绝对是没法洗的黑点！】
    面对这凌厉的指控，易老师在连麦那头也沉默了。
    他脸色铁青，没敢再多说什么。
    而曹操则盯著屏幕，眼神变得极其冰冷和可怕。
    他没有狡辩或者道歉。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曹操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孤要震慑天下，要让天下人知道，犯孤者，必付出百倍代价！寧我负人，休人负我！孤做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好一个寧我负人！”
    【匡扶汉室】怒极反笑，“这就是你们吹捧的真小人！
    “你笑刘备是偽君子？刘备携民渡江，十几万百姓自愿跟著他逃难，寧可走得慢被你曹军追上砍杀，也不愿留在你曹操治下。
    “你笑刘备只会哭？他哭的是兄弟情义，哭的是汉室倾颓！
    “你曹操唯才是举？不过是用利益捆绑出来的利益集团！所以你一死，司马懿篡权，满朝文武有几个站出来为你曹家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你曹魏得国不正！
    “你骨子里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匡扶汉室】越说越激动：
    “刘备和诸葛丞相，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们为了兴復汉室的理想，星夜驰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才是真正的浪漫，那才是属於中国人的理想主义精神！
    “曹操，你一时贏了天下，却永远输了人心！
    “你有胆子不妨去武侯祠看看，去看看老百姓是怎么纪念丞相和昭烈帝的！再低头看看你这高陵，有几个人真心祭拜你？！”
    “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公道自在人心！”
    这番痛骂犹如狂风骤雨，將曹操虚影衝击得一阵黯淡。
    曹操站在那里，沉默了。
    他听著那个愤怒的后世青年的言语。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被他打得抱头鼠窜，却又像野草一样永远烧不尽的刘备……还有汉寿亭侯关云长……
    “理想……人心……”
    曹操喃喃自语。
    他那双霸气的倒三角眼，在此刻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落寞。
    “孤一统北方，平定乌桓，功盖寰宇……
    “却终究……不如他们得人心吗……”
    曹操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吕哲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虚擬的手机屏幕，最后仰天长嘆。
    曹操自知此生杀人甚多。
    故而死后，嘱咐后人在徳彰府武城外，修疑冢72处，断不可让世人知道其葬处。
    没想到千年后，竟会遭如此拷问……
    “千秋功过，任凭后人评说吧……”
    隨著这声长嘆，曹操感觉自己又死了一遍。
    虚影化作点点暗金色的光芒，彻底消散在高陵的寒风中。
    直播间里，久久无声。
    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以及最后那场针尖对麦芒的辩论，给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良久，【匡扶汉室】在连麦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然带著激动，对吕哲说道：
    “主播！你这直播太顶了！
    “別在北方晃悠了！你快要来我们四川啊！
    “来武侯祠！去剑门关！去看看真正的三国浪漫！
    “我们川渝兄弟，绝对会拿最正宗的火锅招待你！”
    吕哲看著镜头，听著这位蜀汉粉的热情邀约，心头涌起一股热血。
    “好！诸位等我。”
    吕哲对著镜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走遍这中原形胜之地，看罢北国风光，我一定会去天府之国，满饮蜀中烈酒！”
    结束了这场直播。
    吕哲收起【欺天造化套件】，转身回到那辆灰色的越野房车。
    身后高陵寂静无声。
    对吕哲而言，前方的路充满了新的期待……
    而这场直播虽然结束，但它在网际网路上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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