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这些弹幕,何筱嵐心中惆悵。
她想了想,决定上號发表评论。
【河北小吏】:大家话糙理不糙,作为文保相关从业者,看到大家这么说,心里还是挺复杂的……但这也確实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敬畏专业,敬畏歷史!
一旁的吕哲注意到了这条弹幕。
他看了眼背过身去的本尊……
这姑娘可真是个妙人……
……
参观结束,下了播。
吕哲正准备离开。
“这位先生,请等等。”
何筱嵐叫住了他。
“怎么了?”吕哲回头。
“重新认识一下,”她伸出手,“我叫何筱嵐,是你直播间的『河北小吏』。”
“嗯。”
吕哲点头嗯了一声,但想了想不对。
吕哲:“嗯?居然是你!”
他面露惊讶,表现出大为震撼的样子。
伸出手,跟她握了握:“幸会幸会……工作的时候是不是该称职务?请问怎么称呼?”
何筱嵐笑著摆了摆手:“別介,我们不兴这套,隨意称呼就好……你刚才那番发言挺精彩的,尤其是最后那个圆场,水平很高。”
“过奖了,都是被平台的审核逼出来的。”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何筱嵐认真地说道,“关於文旅宣传,关於如何用年轻人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我觉得你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而且,我刚才听你对铁狮子保护歷史的了解,以及对它现状的看法……我觉得你不仅仅是个旅游博主那么简单。
“你对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
“感情肯定是有的。”
“除了感情,我总觉得还有点其他东西……”何筱嵐的目光突然犀利起来。
“哦?此话怎讲?”
“我觉得你这一路走来,看似是在逃离职场。
“但骨子里……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上班』。”
吕哲不置可否。
面带微笑盯著对方,等著她的补充发言。
何筱嵐被盯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清了清嗓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发表补充说明:
“我以前写过一篇论文,提出过一个观点——
“以日本令和时代的年轻人为例,他们玩ff14、舰娘这种带有强烈『上班属性』的游戏,本质上就是在假装上班。”
吕哲诧异地看著这位一身正气,满脸严肃的公务员姐姐:
“没想到啊,何书记涉猎这么广?居然也玩游戏?”
“怎么?对我们有刻板印象了?”何筱嵐挑了挑眉,“谁规定公务员就不能打游戏了?我ff14还是个生產採集玩家呢……还有,別叫我书记。”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有个同学在bj某大厂当程式设计师,常態化996,拿高薪。
“22年被裁,存款是够的,但是找不到下家,人极度抑鬱。
“后来我拉她入ff14的坑,然后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每天上线16个小时,人不抑鬱了,心態阳光了,工作也暂时不打算找了。
“ff14这个游戏我玩得久,有点发言权。
“这个游戏比较自由,像我就不怎么打副本,而喜欢rp、装修房子,看风景。
“有的人则是当pvp玩,卷副本伤害、进度、手法等等。
“后面这种玩法我分析了一下,跟上班几乎没有区別。
“比如我一个闺蜜是怎么玩这游戏的呢,她每天8点要上线开荒练习,到12点才结束。
“开荒过了以后,要继续练手法。
“这只是练习时间,还不包括看攻略时间。
“一般白天看攻略,边看边做笔记。
“然后每周三下午周会,整队人开腾讯会议,视频復盘手法问题。
。
“甚至还会外派国际服跟进最新打法进度,国际服有新的大佬理解马上搬运回来,开会学习。
“他们甚至还有kpi,连续副本失误、无故缺勤、进度落后等要扣kpi,扣多了要在公屏进行通报批评。
“队伍里甚至有hr,负责记录kpi数据,以及新成员加入的面试……
“噢对了,他们真有工资,只不过是游戏金幣,也能换真米。”
吕哲听得目瞪口呆:“玩个游戏玩出一股子班味……比上班还卷啊。”
“这还没完呢,”何筱嵐摆摆手,“我那个程式设计师同学,疯狂沉迷这套模式。
“她入坑不到半年就成了一个队的高管,指挥大家打本。
“她甚至用到了工作中的思维导图、飞书等工具来辅助管理。
“游戏屏幕上是各种类型的数据记录插件、录屏工具,几乎看不出是游戏。
“我后来专门思考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上班,或者说『长期、持续做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是人类的一种客观需求!
“放在马斯洛需求上,大概对应第三层,也就是『归属感与爱』这个层次。”
这番暴论一出,吕哲看这位姐姐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些,展开讲讲。”吕哲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说长期重复做一件按部就班的事,会给人带来强大的『被需要感』和『归属感』。
“再进一步的,从中获得珍贵的安全感和稳定感。
“唯有如此……心里才算是有底,有主心骨。”
她嘆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说实话……我们国家的应试教育流程,又极大加强了这种心態的形成。
“小学无缝衔接中学,再无缝衔接大学。
“大多数人是不用考虑『下一步』的,他们要做的就是乾乾干、学学学、考考考……读完书上班,上完班退休,轨道明確得很。”
何筱嵐又补充道:
“那些玄幻类的修仙网文也追求一个固定流程,练气、筑基、结丹啥的……我最近看小说改《凡人修仙传》动画,就感觉主角韩立班味很重,每一步都必须算计得明明白白,像是在职场打怪升级。”
“何主任说得在理,看个网文app上也一堆任务。”
“別叫我主任……总之一旦脱离这个流程,成了不上学不工作的失业者,也就是所谓的neet。
“大部分人往往会陷入极大的『失去控制感』当中。
“在没有收入等现实困难真正出现之前,心態就会失衡。”
何筱嵐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为了支撑这个观点,我在23年开始观察了一类人——
“考研失败人群。
“我实地走访了很多家付费自习室。
“情况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怎么个模样?”吕哲问道。
“磨洋工,很多人在里面坐著压根没认真学习。”何筱嵐摊了摊手,“就是在里面玩手机,还有不少人桌上一个平板放网剧,旁边一袋薯片,考研的书在旁边都落灰了。
“这种你说能考上吗?我估计他们自己也没觉得自己能考上。
“就是在那坐著,早上起床吃了饭,就来坐著。
“晚上吃完饭回去。
“日復一日,很心安。
“如梦一般的时光,如果能过一辈子,我觉得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做著自认为『很有意义』的事情。
“就有点像那个宇智波斑的无限月读。”
吕哲忍不住笑了:“何局,你这涉猎范围也太广了,连火影忍者都知道。”
“不要有刻板印象……还有,別这么称呼我。”何筱嵐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隨著生產力的进一步发展,实现人人不上班也能吃拼好饭,住10多平的公寓的生活,其实真的不遥远。
“我估计仅靠富人的税收转移支付,养城市底层平民最基础的吃住其实也不会成为什么难事。
“但……
“只满足基本吃喝睡,人就能过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