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大学男生宿舍里，张浩然坐在电脑前，手指每隔五秒就刷新一次b站页面。
    窗外天色刚亮，没有早八的室友们还在沉睡，只有他早早起床打开了电脑。
    作为玉龙工作室的兼职成员，他昨天就收到了內部通知：任导將在周一上午八点发布新视频。
    “会是谁呢......”张浩然不断刷新著b站页面，心跳突然有些快。
    自从成为工作室兼职成员后，他看待任夏视频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从前是纯粹的观眾，只想著看视频精不精彩，现在多了一份参与感，会下意识地分析视频结构。
    八点整，一次滑鼠点击过后，一个新视频封面跳了出来。
    张浩然滑鼠一顿，瞳孔猛然收缩。
    封面是熟悉的左右对比构图，但標题上的名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金陵十三釵》？！张......张一谋？！”
    他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
    真的是张一谋。真的是《金陵十三釵》。
    那个在电影学院教材里被奉为经典案例的导演，那个执导了奥运开幕式、被称为“国师”的张一谋。
    “任导这是......”张浩然喉咙发乾，“这是要捅破天啊。”
    他颤抖著手点击播放，戴上耳机。视频开场的音乐低沉肃穆，任夏平静的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是影视圈质检员任夏。今天我们要解剖的，或者说是要批评的，依旧是一部关於南京大屠杀的电影——《金陵十三釵》。”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浩然像一尊雕塑般坐在电脑前。
    他看见任夏用分镜脚本標註出电影开场的主观视角比例；看见左右对比图中，华丽旗袍与歷史真实服装的刺眼差异；看见电影中那座虚构的哥德式教堂与南京真实建筑的並置；看见那句被反覆分析的台词——“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她们不一样，她们还有未来。”
    当视频进行到“奥斯卡焦虑症”的分析时，张浩然感到脊椎一阵发麻，当任夏说出这是几代中国电影人的集体性迷思时，他的背上更是直接冒出了冷汗！
    任夏太敢说了！
    这简直是在炮轰整个中国电影行业！
    片尾字幕滚动。
    张浩然摘下耳机，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看向窗外，初冬的晨光正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报考电影专业时的初心——想拍出能让中国人骄傲的电影。
    但在学院的四年里，老师反覆强调的是“国际视野”、“电影节路径”、“普世价值”。
    张一谋的成功被奉为圭臬，《红高粱》《菊豆》《活著》的获奖轨跡被一遍遍分析。
    没有人思考过，这种成功路径的代价是什么，也没有人质疑过，这种成功路径真的对吗？
    直到此刻，任夏將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拿到了檯面上。
    张浩然点开视频评论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將视频转发到了其他的群里面。
    任夏提的问题太深，他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但他觉得应该让更多人去看到，去思考。
    上午八点半，北京电影学院，教职工宿舍。
    “北电面壁者”周硕士被手机震动吵醒。她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到群里张浩然发的连结，瞬间清醒。
    “任导更新了？这次炮轰的目標是张一谋？”
    她几乎是滚下床的，打开笔记本电脑时手都在抖。
    前几天她和任夏聊天时，曾经听对方开玩笑的说过，这次炮轰的对象会很重磅，但她怎么没想到，居然会是张一谋！
    视频播放的整个过程中，周硕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变得苍白。
    作为北电刚刚留校的老师，她对《金陵十三釵》太熟悉了。
    这部片子是学院中外合拍与国际化敘事课程的经典案例，教授在课堂上盛讚其“用国际语言讲述中国故事的成功探索”。
    但现在，任夏的解剖让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面向。
    那些她曾经觉得很高级的宗教符號、那些很有国际感的敘事框架，在任夏的解读下，变成了“文化主体性的让渡”。
    尤其是关於他者凝视的分析，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我们中国的观眾，必须藉由一个外来者的眼睛，才能看见並进入我们自己的民族创伤现场......”
    周硕突然想起了学校里一位教授这部电影的称讚：“《金陵十三釵》的成功在於，它找到了一个让西方观眾也能理解南京大屠杀的敘事角度。”
    她盯著那句话，感觉自己以往的认知正在被推翻，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脑海中打得天昏地暗。
    “让西方观眾理解......”她低声重复，“所以我们的歷史，需要经过他们的目光过滤，才值得被讲述？”
    视频结束很久，周硕恢復了冷静，点开评论区。
    视频发布后的短短一个半小时，评论数已经突破五千条。
    热评第一条来自一个认证为“緋红小猫”的用户：
    “作为戏剧文学专业学生，心情复杂。一方面震撼於up主剖析的深度和精度，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他说中了很多我们平时隱约感觉到但说不清的问题。《金陵十三釵》的剧本研討课上，老师確实反覆强调『要考虑国际评委的接受度』。”
    这条评论下面，迅速盖起了高楼。
    “上戏电影学院在读。其实系里对这片子一直有爭议，但没人敢公开说。因为这是『冲奥重点项目』，是文化输出的成功案例。质疑它，等於质疑上面定的调子。”
    “北大艺术学院硕士。从文化研究角度看，up主关於『预设西方视角』的分析一针见血。这不仅仅是艺术选择问题，这是后殖民语境下文化主体性的困境。”
    但也出现了大量反对声音：
    “用户『电影信徒』：可笑！一个b站up主也配批评张一谋？你知道张导对中国电影的贡献有多大吗？《金陵十三釵》拿了奥斯卡提名，这是中国电影的荣耀！”
    “用户『艺术无国界』：up主这是在煽动民族主义情绪！艺术就应该超越国界，用普世价值讲述人类共同的故事。张导是在帮中国故事走向世界，这有什么错？”
    “用户『四氧化三铁』：看了视频，只能说up主过度解读了。电影是艺术创作，允许虚构和想像。用歷史研究的標准要求电影，本身就是外行。”
    “用户『电影学院老教师』：我是电影学院退休教师。年轻人有批判精神是好的，但要尊重前辈的探索。张一谋导演在那个年代，用电影让世界看到了中国，这是歷史功绩。不能因为现在环境变了，就全盘否定。”
    评论区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
    一部分人支持任夏的分析，认为他指出了中国电影长期存在的深层问题。
    另一边则旗帜鲜明地反对，强调张一谋的歷史贡献、艺术成就，认为任夏的批评是“不知天高地厚”、“否定中国电影”。
    周硕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爭论，感到一阵眩晕。
    任夏已经一个月没有更新视频，而在这个视频更新之前，他在b站上面的粉丝量已经达到了45万。
    他在网络上的影响力和知名度，已经和一些二三线的明星相当。
    而在关注他的人眼中，他更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一个真正想让中国电影好的清道夫。
    很多人都在期待著他视频的更新，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朝著谁开炮。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任夏竟然敢直接把炮筒对准了张一谋！而且视频中的解读一如既往的尖锐犀利，丝毫没有对张一谋名气和资歷的顾忌。
    “这可真是....，惊天一炮！”
    周硕关上网页前，最后看了一眼评论区。
    爭论，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