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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集体性迷思
    元旦前的最后一天。
    任夏的办公桌上,散落著列印出来的《金陵十三釵》分镜脚本、歷史照片资料、以及十几篇国內外影评人对这部电影的学术评论。
    这些资料,他来来回回反覆读了好多遍,有的已经能完整背下来,但他依旧没有落笔,而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寻找著脑海中那转瞬即逝的灵感。
    张一谋不是鲁川,不是靠投机和抄袭就能轻易钉在耻辱柱上的人。他的作品里有真正的艺术成就,有时代印记,也有一个时代电影人的集体困境。
    任夏需要找到那个精准的切入点,才能既要切中要害,又不能沦为情绪宣泄。
    光標在屏幕左上角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凌晨时分,他终於敲下標题:
    《谁的苦难,谁的救赎?——〈金陵十三釵〉如何將民族苦难简化成西方寓言?》
    標题打完,他停住了,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写下几行字,梳理脑海中的思路。
    第一行字:“核心问题:谁的救赎?为谁救赎?”
    第二行:“敘事视角:他者凝视下的民族创伤”
    第三行:“符號建构:妓女/学生/神父的三重物化”
    第四行:“歷史真实与艺术加工的伦理边界”
    白板逐渐被填满。任夏退后两步,看著那些关键词,脑海中前世今生关於这部电影的所有爭议、所有思考,开始像拼图一样归位。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写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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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影视圈质检员任夏,今天我们要解剖的,或者说是要批评的,依旧是一部关於南京大屠杀的电影——《金陵十三釵》。”
    开篇第一句,定下基调。
    任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节奏稳定,几乎没有停顿。前世那些在b站做影视up主时积累的文案功底,那些在无数深夜中磨礪出的逻辑结构,此刻完全释放。
    “让我们进入电影开场,1937年的南京城,透过一个美国殯葬师约翰·米勒的车窗映入观眾眼帘。”
    “需要提醒各位的是,导演的这个视角选择,绝非偶然。它確立了一个贯穿全片的权力关係:我们——中国的观眾,必须藉由一个外来者的眼睛,才能看见並进入我们自己的民族创伤现场。”
    他调出分镜脚本,標註出开场三分钟的镜头序列。超过70%的镜头是约翰的主观视角或跟隨视角。
    “这不是简单的敘事技巧,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敘事臣服。它暗示著:我们自己的苦难,需要经过他者的目光过滤和確认,才具备被讲述的合法性与可理解性。这种视角设定,在起点上,就让这场民族浩劫失去了其主体性。”
    任夏开始拆解电影的三条敘事线:
    妓女线的“牺牲救赎”、女学生线的“纯洁守护”、神父线的“见证升华”。
    “这三条线看似並行,实则存在严格的等级秩序:妓女是牺牲品,女学生是被保护品,而神父......这个唯一的西方男性,则是价值的赋予者和见证者。这种等级秩序,构成了电影最核心的权力结构。”
    他调出电影中玉墨决定代替女学生赴死的那场戏。
    “让我们仔细听玉墨的台词: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她们不一样,她们还有未来。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某些女性的生命价值低於另一些女性,是妓女的人生已经被判定为不值得活,而学生的人生值得拯救。”
    “这种价值观,在南京大屠杀的语境下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它无形中为日军的暴行建立了一套筛选规则——仿佛某些受害者更该死,某些受害者更该活。而这,正是侵略者用来为自己的暴行辩护的扭曲逻辑。”
    任夏停下来,喝了口水。
    他知道这段话会引发巨大爭议。但他必须写。
    “更值得深思的是:是谁在定义值得与不值得?当编剧和导演安排她们说出那些台词时,这究竟是对歷史受害者的尊重,还是一种敘事上的剥削和利用?”
    凌晨三点,文档已经写了三千字。
    任夏活动了一下手腕,进入第二部分:歷史真实与艺术加工的边界。
    他调出准备好的歷史照片——1937年南京的真实街景、真实的女性服饰、真实的教堂建筑。
    “艺术创作当然允许虚构。但当虚构开始系统性篡改歷史的基本事实时,我们就需要警惕。”
    左右分屏对比:
    左边是电影中妓女们身穿华丽旗袍的场景,右边是歷史照片中1937年中国女性真实的服装样式。
    “这种华丽的旗袍,在1937年的南京妓女阶层中几乎不可能出现。这不仅仅是美术设计问题,这是对歷史质感的漠视——当导演用21世纪的审美想像去装扮歷史人物时,歷史本身就成了可任意涂抹的布景。”
    对比继续:
    电影中那座哥德式教堂,与南京现存歷史建筑的对比。
    “南京歷史上从未有过这样一座教堂。导演为什么要凭空创造这样一个地標?因为它符合西方观眾对东方苦难的想像框架:破败的教堂、彩绘玻璃、十字架......这些符號构成的,是一个標准的好莱坞式救赎敘事的舞台。”
    “《金陵十三釵》最深的悖论在於:它试图用西方熟悉的宗教符號来讲述东方的苦难,以期获得所谓普世的共鸣。但在这个过程中,东方苦难的特殊性、复杂性被简化了,成了符合西方敘事模板的標准化產品。”
    他敲下这段引用,然后加上自己的评论:
    “但南京大屠杀是不能被翻译成標准悲剧模板的。它的残酷,它的荒诞,它对中国人心灵造成的永久创伤,恰恰存在於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细节里。当我们用妓女替学生牺牲这样的道德谎言来包装它时,我们实际上是在逃避歷史真正的重量。”
    凌晨四点,文档突破五千字。
    任夏进入最后一部分:批判的立场与建设性。
    他知道,单纯批判是不够的。尤其是面对张一谋这样的导演,你必须提出更有建设性的思考。
    “那么,南京大屠杀题材应该怎么拍?”
    他在文档中列出几个原则:
    主体性回归:中国人的苦难,应该由中国人的视角来讲述。不需要西方中介,不需要宗教框架,只需要真诚地面对歷史。
    复杂性尊重:受害者不是道德符號。她们是具体的、复杂的人。她们的恐惧、挣扎、求生欲,甚至那些不够崇高的瞬间,都值得被呈现。
    歷史质感敬畏:服装、建筑、语言、细节,这些不是背景装饰,而是歷史本身。对它们的尊重,就是对歷史最基本的敬畏。
    价值自洽:牺牲的意义不需要藉助他者来赋予。中国人在极端情境下展现出的人性光辉,本身就是普世的。
    写完这四点,任夏思考了片刻,又加上最后一段:
    张一谋导演无疑是中国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创作者之一,他的艺术成就无需质疑。但也正因如此,他在《金陵十三釵》中显露的创作路径偏差,才更具警示意义。”
    “这偏差,或许可称为奥斯卡焦虑症,或国际电影节情结。既为了得到奥斯卡或者理想电影节奖项评委的青睞,导演没有尊重歷史事实,而是预先按照想像中的国际標准和西方口味,来裁剪歷史与情感。”
    “正如我们《金陵十三釵》中看到的那样,南京大屠杀这一人类歷史上至暗的暴行,被剪裁成了一个关於牺牲与救赎的、符合基督教伦理观的道德寓言;中国女性的苦难与勇气,被简化为可供分类的符號,嵌入一个由西方男性目光组织的敘事框架中。”
    “这不是张一谋一个人的困境。这是一代甚至几代中国电影人,在全球化与文化不对称格局中面临的集体性迷思。我们太想被承认,以至於有时忘记了,真正的尊严来自於站稳自己的土地,用自己的语言,讲述未经粉饰和曲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