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赶到公司时，运营部已经乱成一团。
    任夏的两个视频，已经成了各大影视院校学生们的打卡地，无数大学生在朋友的分享下观看完视频，然后在评论区和弹幕中激烈的交锋。
    不断上涨的评论和弹幕，直接让b站简陋的敏感字检索和屏蔽工具瘫痪了，陈宇不得不在周六的一早，把所有运营部的员工喊过来加班，人工刪除带有敏感字词的弹幕和评论区。
    “xx畜生死x家——刪！”
    “这边有用户发了一整段《南京大屠杀史料汇编》的节选，五千多字！”
    “弹幕在刷屏！全是骂鲁川的，刪不过来了！”
    “有用户开始人肉鲁川的家庭住址了！快封號！”
    二十几个员工熬了一整夜，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上不断刷新著新的评论和弹幕。
    赵明走到陈宇身后，看向主屏幕上的实时数据面板。
    任夏的两个视频，播放量和互动数据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不断上涨，而且两个视频之间明显有了热度共振。
    《解剖〈南京！南京！〉的危险敘事》：播放量71万，评论数9.2万，弹幕数19.1万。
    《鲁川可可西里抄袭实锤》：发布7小时，播放量6.7万，评论数2.3万，弹幕数2.1万。
    第二个视频接著第一个视频剩余的热度，省去了从预热到升温的过程，短短几个小时就已经超过了第一个视频巔峰时期每小时1.8万次的播放量，並且还在不断上涨。
    这种上涨的热度反过来又影响了第一个视频的热度，让第一个视频重回每小时1万播放量大关。
    评论区中热评第是一个自中戏导演系在读的网友，已经获得了1.2万个赞：
    “作为即將毕业的导演系学生，今夜无眠。我们系群里已经吵翻了。有老师坚持认为鲁川导演的作品是艺术探索，但更多同学站在up主这边。”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我们在学校花了四年的时间，学了各种电影的拍摄技巧。但没人教我们，当艺术与真实衝突时，该站在哪一边。感谢up主，你让我开始思考一个导演最根本的立场问题。”
    这条评论下面，盖起了上千层的討论楼。各大影视院校的学生在这里相遇、辩论、爭吵。
    “北电摄影系报到。补充一点技术分析：up主对比《可可西里》与纪录片的镜头构图，相似度確实超过80%。这在学术上已经构成抄袭嫌疑。”
    “上戏戏文系研一。关於抹除官方標识的分析一针见血。我们在剧本创作课上常被教导『淡化政治背景』，但没人告诉我们底线在哪里。”
    “中国传媒大学纪录片专业。刘宇军导演的片子我们拉过片，是教科书级別的田野调查。鲁川的行为不是致敬，是剽窃。”
    “北大歷史系硕士生。从歷史学研究角度看，《南京！南京！》的敘事策略属於典型的歷史虚无主义。它用个体命运的偶然性，消解了歷史事件的必然性结构。”
    “政法大学法学本科。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明確规定......”
    “浙大社会学在读。当艺术创作开始系统性地解构集体记忆时，我们需要警惕的是这种解构背后的意识形態意图。”
    赵明滑动滑鼠，越看心越沉。
    评论区已经出现了几乎国內所有影视学院学生的身影，而且这种討论正在从电影专业向外扩散。
    这已经不是什么破不破圈的问题了，这是一场正在向全社会蔓延，且必將引起大量公眾参与的社会议题的討论。
    “主管，”陈宇的声音打断了赵明的思绪，“我们的人手真的不够了。光是关键字封杀、滚出、卖国这些，一小时就能抓出两千多条。还有用户在评论区贴鲁川的家庭地址、电话號码......”
    “全部屏蔽。”赵明咬牙道，“我向徐总匯报，从其他部门调人，公司所有员工现在全部来运营部报导！”
    赵明毫不犹豫的下了决心。
    这两个视频的热度虽然高，但也是两颗定时炸弹，如果不能控制评论区，b站估计下周一就得被监管部门约谈！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迅速被电话声和键盘敲击声覆盖。
    赵明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感受到，这两个视频完全有可能引发一场网际网路上的舆论海啸，而b站正处在这场海啸的正中央。
    撑过去，就是泼天的流量。
    撑不过去，就是这场海啸的第一个祭品。
    ......
    上午十点，沪城大学。
    在群里聊天聊到凌晨的张浩然被宿舍里的动静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三个室友都挤在一台电脑前。
    “你们干嘛呢......”张浩然嘟囔道。
    “浩然！快起来！”一个室友回头，眼睛发亮，“你推荐的那个up主，炸了！”
    张浩然爬起来，凑到电脑前。屏幕上正在播放《可可西里抄袭实锤》的第二遍。而让他震惊的是评论区。
    他睡前看的时候还是两万多条评论，现在已经是四万八千条。
    “这增长速度......”张浩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只是b站，”另一个室友举著手机，“人人网、豆瓣、天涯......全在討论这个视频。我们电影社的群里，有人把视频下载下来，传到qq群文件里了。”
    “传qq群？为什么？”
    “怕b站下架啊。现在大家都在传，说鲁川那边肯定要施压刪视频。”
    张浩然心臟一跳。他急忙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登录b站，找到任夏的主页，点击“关注”。
    粉丝数：6.7万。
    他记得昨晚睡觉前，这个数字还是4万出头。
    “疯了......”张浩然喃喃道。
    他点开自己的qq，电影社的群消息已经999+。他爬楼看了几分钟，发现討论已经不再局限於视频內容本身。
    “我听人说，鲁川已经正式起诉b站了，要求下架视频。”
    “真的假的？”
    “我有个同学在北电，他们说鲁川方面之前还找过up主的老师，愿意花十万让up主撤下来这个视频，up主不同意，他们又转头去给b站发的律师函。”
    “那up主会不会有事？”
    “不好说。但b站要是顶不住压力，视频可能真的会被刪。”
    张浩然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群里打字：
    “大家听我说！如果视频真的被刪，我们就去其他平台发！去优酷、去土豆、去微博！实在不行，我们自己下载下来，做成种子在论坛分享！这种內容，不能让它消失！”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回应：
    “支持！我已经下载了！”
    “算我一个！我人人网有一千好友！”
    “我在天涯有个版主帐號，可以置顶！”
    张浩然看著屏幕上滚动的消息，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正在参与一件大事。
    一件可能会改变中国电影生態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