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裹著蝉鸣,穿巷而过时,把老槐树的清香与一股燥热的喜气揉在了一起——这条寻常巷弄,竟在同一个夏天里飞出了两只“金凤凰”。
王奕楷考上了北京大学,庄图南则被同济大学录取。两张印著烫金校名的录取通知书,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几日就传遍了整条街,邻里碰面,三句话不离这两位准大学生,语气里满是艷羡与讚嘆。
李墨如拉著儿子王奕楷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冒著裊裊热气,茶香混著窗外飘进来的蝉鸣,格外愜意。
她温声问道:“奕楷,这两年你爸忙著单位的事,过年都没能回北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惦记著你和雨棠呢。如今你考上了北大,正好提前出发去北京,既能熟悉熟悉校园,也能好好陪陪老人家,你看怎么样?”
王奕楷捧著温热的茶杯,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闻言立刻点头:“妈,我正有这想法呢,早就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他们了,也让他们尝尝苏州的糕点。”
李墨如见儿子应允,心里也踏实了,当即起身往巷口一鸣的小卖铺走去。
她先拨通了北京父母家的號码:“妈,奕楷过几天就提前去北京,到时候让爸带著他去看看学校走走,提前熟悉一下。”
掛了这边,又连忙拨通公婆家的电话,重复著叮嘱,言语间满是周到:“爸,你们到时候去车站接一下就好。”
王奕楷坐在家里,心里却揣著个小小的算盘。他想起宋莹,那位性子软得像棉花糖的阿姨,从小就最疼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著他。
要是让宋莹知道他去北京,指不定要红著眼圈哭上一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半天,既捨不得他走,又怕他在外受委屈,闹得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思来想去,他终究没敢通知宋莹一家,只悄悄跟父亲王望博商量:“爸,明天一早你送我去火车站吧,別让宋阿姨知道了,免得她难过。”
王望博知道他的心思,点头应允:“好,明天一早送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带著夜露的凉意,蝉鸣也尚未聒噪起来。
王望博帮儿子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著换洗衣物和给长辈带的苏州糕点,父子俩一前一后往火车站走去。
路上,王望博反覆叮嘱:“到了北京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多陪陪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就打电话回来。”
王奕楷一一应著,眼眶却悄悄有些发热。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时,王奕楷趴在车窗上,看著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坐下,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人的惦念。
没过两日,宋莹閒著没事,拎著一袋刚从巷口糕点铺买的糖饼,脚步轻快地往李墨如家走。
一进门,就看见李墨如正拿著抹布,细细擦拭著王奕楷房间的书桌,她笑著打趣:“墨如姐,你家这准北大生,什么时候动身去北京啊?”
李墨如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桌上的空床铺:“早走啦,前儿一早就出发了。这孩子怕你捨不得哭鼻子,特意叮嘱我们別告诉你,说免得扫了你的兴。”宋莹手里的糖饼“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油纸袋裂开一道口子,几块圆鼓鼓的糖饼滚了出来。她又气又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空著的椅子,嘴里念叨著:“这臭小子!都这么大了,还跟我玩起保密了!等他放假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嘴上虽带著嗔怪,可眼底却藏不住几分失落,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糖饼,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心里想著:这孩子,连句送別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另一边,王奕楷到了北京,日子过得充实又愜意。
清晨的护城河旁,空气清新,他陪著爷爷坐在小马扎上钓鱼,爷孙俩一人一根鱼竿,静静地等著鱼儿上鉤。王志强一边给鱼鉤上鱼饵,一边给他讲过去的趣事:“想当年,我和一些老伙计们在这河边钓鱼,钓上来最大的一条有三斤多重,燉了满满一锅汤,你爸爸那时候才几岁,抢著喝,把嘴都烫红了。”
王奕楷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帮爷爷提提鱼竿,哪怕钓上来的只是几寸长的小鯽鱼,爷孙俩也笑得开怀。
隔天下午,他就跟著外公在书房练字。外公的书房里摆满了书架,墨香混著旧书的纸香,格外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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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之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毛笔字:“写字要沉心静气,横平竖直,就像做人一样,要端正踏实。”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隨风飘进屋里,落在宣纸上,添了几分诗意。王奕楷跟著外公的节奏,慢慢琢磨著笔画的力道,心里格外安寧。
爷爷偶尔会惹奶奶生气,多半是因为钓鱼,奶奶不让而耍小性子,或是忘了给奶奶布置给他的打扫任务。
每当这时,王奕楷就凑在奶奶跟前,绘声绘色地讲雨棠和栋哲在苏州时的糗事:“奶奶,雨棠小时候爬树,结果摔了个屁股墩,把衣服弄得花花绿绿的,还不敢让妈知道,偷偷把衣服藏在柜子里,结果被妈发现了。”
冯月梅被逗得眉开眼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就知道拿弟弟妹妹寻开心。”家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热络起来,时时迴荡著温馨的笑声。
而庄图南的暑假,却与王奕楷的愜意截然不同,满是焦灼与恼火。他考上同济大学的喜气,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浇了似的,没几天就淡了下去。
录取通知书还收在堂屋的抽屉里,崭新的红纸依旧鲜艷,可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可吴小军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庄图南耐著性子,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花两个小时辅导他。
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庄图南翻来覆去讲好几遍,举的例子通俗易懂,甚至还画了图辅助理解,可转头再问,吴小军就一脸茫然,挠著头说:“哥,我忘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有时候,庄图南刚教会他一道题,让他自己做一遍,他却盯著题目发呆,连解题步骤都记不起来。
庄图南没气馁,依旧耐心十足,每天都整理错题本,把吴小军做错的题目一一讲解,可一周下来,吴小军的作业依旧错得一塌糊涂,半点长进都没有。
吴建国来看过几次,看著儿子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虽然没明说什么,可语气里却带著几分不满:“图南啊,是不是小军太笨了,让你费心了?”
张阿妹倒是依旧热络,偶尔在巷子里遇见黄玲,都笑著说:“图南真是有耐心,辛苦他了,以后还得麻烦他多费心,我们家小军就拜託他了。”
可这话听在黄玲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黄玲心疼儿子,看著庄图南每天累得口乾舌燥。晚上瘫坐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庄超英也憋著一肚子气,觉得吴建国夫妇不识好歹,自家儿子好心帮忙,却被人暗戳戳地指责,夫妻俩见天没个好脸色,饭桌上也少了言语,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傍晚,庄超英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庄筱婷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著浅浅的笑意,一副全然不受影响、悠哉悠哉的样子。
庄超英心里的火气瞬间被点燃,积压了数日的烦躁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他皱著眉,语气带著几分衝劲:“你倒好,整天乐乐呵呵的,你哥都快被那吴家小子磨死了,你就不能多帮帮你哥?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知道分担点吗!”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黄玲坐在饭桌边,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缝上一针。庄超英对著庄筱婷发火时,她没出声附和,却也没起身制止,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底藏著说不清的复杂——她知道丈夫是在借题发挥,可心里也確实觉得,筱婷在家没事,能帮衬一把也是好的。
庄筱婷看著父亲明显是要拿她泄火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爸,辅导吴小军是你和妈亲口答应吴叔叔阿姨的,要帮也是你们帮,跟我有什么关係?再说了,他们找的是同济大学生庄图南,可不是我这个一中在读的学生,我就算想帮,也达不到他们要的效果呀。”
这番话落在庄超英耳里,却格外刺耳,只觉得女儿是在阴阳怪气地顶撞他。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更是再也忍不住,猛地拔高了嗓门,脸色涨得通红,表情狰狞得像是要衝上去打人,“你阴阳怪气说这些干什么!你哥哥招你惹你了?不过是让你搭把手帮帮他,你都推三阻四!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家里谁对你不好了?让你天天耷拉个脸!”
院子里的蝉鸣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得停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庄筱婷却依旧异常平静,既没害怕也没恼怒,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黄玲,“妈,你也这么想吗?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是不知足?”
黄玲看著女儿那双澄澈却藏著深深委屈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脸上掛著苦涩的笑,“筱婷,之前你哥要高考,是人生关键时候,我们確实把更多心思放在了他身上,忽略了你的感受。但这段时间,我们真的在改了,也想著多疼疼你,弥补你……”
“只是那段时间吗?”庄筱婷的目光紧紧锁住黄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平静的陈述,“你总跟我说,阿婆从小就让爸爸少吃一口,逼得爸爸后来都觉得自己就该饿著,你害怕庄图南也这样,总心疼他受了委屈。我从小到大,口粮都要先分给庄图南。你从来不会先问我饿不饿,永远是先把饭盛给哥哥,看著他吃完,才端著个空碗问我,还要不要。阿婆跟姑姑想让向鹏飞住进来,你怕影响庄图南学习,就能大闹一场,咬死了不同意,甚至寧愿跟爸爸提离婚,也不肯让步。可我被阿爷打了一巴掌回来,你就坐旁边看著,看著我哭,事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句公道话都没有,甚至都不肯跟阿爷说一句『別打孩子』……”
这些积压了十几年的话,像温水一样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尖锐的指责,只有平静的诉说,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黄玲心上。
黄玲的眼泪瞬间决堤,顺著脸颊不住地往下淌,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筱婷……图南是你亲哥哥,他是家里的长子,又是要考大学的,我们做父母的,总想著让孩子们都好好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怎么会不疼你……”
庄超英的火气还没消,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著,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带著几分不解与气愤,“你这孩子从哪学的这么斤斤计较!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了?吃的穿的,哪样没给你置办齐?你上学的学费、书本费,我们从来没少过你一分,你怎么就只记得这些所谓的『委屈』!”
庄筱婷看著父亲依旧紧绷的脸,看著他眼底的不解与气愤,脸上的平静终於有了一丝裂痕,眼底涌上淡淡的失望,却没再爭辩,只是轻轻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们心里其实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我不是计较吃的穿的,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同样是你们的孩子,我就该被忽略,就该被排在后面呢?”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断断续续,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沉重。
黄玲捂著嘴,眼泪越流越凶,肩膀微微颤抖著,心里满是愧疚与无措;庄超英站在原地,胸口依旧起伏著,却不知怎的,看著女儿单薄的身影,看著她眼底深深的失望,刚才的怒火渐渐消散,涌上心头的竟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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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看著我伯伯区分我姐姐和我弟弟,他其实不是不爱我姐姐,但就是很明显能看得出区別。我弟弟从小要吃什么不管多贵,我弟都能吃到,有时候我弟弟不说,他们也会给他买。
让我印象很深的对比是,我姐姐有次要交书本费30块钱,我伯伯用很难听的话骂了我姐姐十多分钟,骂到我姐姐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起床面对他。
等我姐姐长大后,家里装修,水电费,生病住院费都是我姐姐交,我伯伯有什么好吃的,也都会给我姐姐寄,可是他过年的时候会说,我姐姐姐长大了不需要红包了,也会跟我姐姐说,我弟弟以后结婚什么的都靠我姐姐帮忙,他们没能力。
偏心和重男轻女都是一碗夹生饭,不好吃又能吃,要放下碗又捨不得。
我希望这本书里的女性能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能摆脱和放下这碗夹生饭。她们做错的事情会有別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