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峰帮王芳找的那间外租房,是机械厂巷子深处的一处小房,带著个窄窄的小院,墙角还爬著半架丝瓜藤,看著就透著股安生劲儿。
王芳去看了一眼,没多犹豫,回来就把自己和周青的东西归置妥当。她的动作不算快,却带著一种少见的利落,叠被子时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给周青收拾课本时,还特意把铅笔和橡皮装进一个布包里,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搬去的那天,宋莹特意过来搭了把手,帮著抬那口沉甸甸的木箱,周青跟在身后,王芳路过熟悉的街坊时,还会微微頷首,眉眼间的那点愁绪,像是被这新的去处吹散了些。
庄家的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自打上次去爷爷奶奶家,庄图南和庄筱婷之间就像隔了层化不开的霜。兄妹俩从前凑在一起,说些学校里的事,如今却是见了面也无话,偶尔目光撞上,庄筱婷也只是淡淡移开,那眼神里的疏离,像薄冰似的,看得黄玲心里直发慌。她好几次想开口劝劝,饭桌上拿起筷子,话都到了嘴边,可一碰上庄筱婷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头就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女儿心里憋著气,怕自己一句没说对,反倒让这兄妹俩的隔阂更深,只能眼睁睁看著家里的气氛一天天沉下去。
庄图南思来想去,还是提前去了爷爷奶奶,把向鹏飞接了回来,又软磨硬泡把还在慪气的庄超英劝了回来。他原本想著,一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或许就能把那点彆扭劲儿衝散。
可谁曾想,庄超英回来后,庄筱婷话越发少了,就连在饭桌上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连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突兀。那股子压抑,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样沉闷的日子里,中考和高考的成绩单出来了。
与庄家的沉寂不同,隔壁吴家小院的动静,却因为中考渐渐大了起来。
隱隱约约的爭吵声,夹著吴建国的闷声低吼,还有张阿妹的怒骂声,顺著风飘出院墙,把庄家那股子古怪的安静,都盖了过去。
晚饭的炊烟刚升起,吴建国就走到了李墨如家门口。他声音里带著慌乱:“王局长在家吗?我……我来问问,姍姍在不在你这儿?”
此时的街面上,正飘著淅淅沥沥的小雨。带著夏末的温热,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恼人。街上的行人大多没带伞,也没人刻意停下避雨,只是纷纷加快了脚步,踩著湿漉漉的青石板,匆匆往家赶。
吴姍姍就蹲在街边,眼前是人来人往的脚步,一双双,或穿著沾了泥点的鞋,有些小孩赤著脚,脚背沾著尘土。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雨丝落在头髮上、肩膀上,凉凉的,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些匆匆的脚步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被雨水浸得发僵,直到头顶的雨丝,似乎突然稀疏了些。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见林栋哲半湿地站在她面前,正踮著脚尖,把两只手高高地举在她的头顶,手掌悬空,像是要替她挡住那些飘落的雨珠。他的头髮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却掛著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王雨棠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空空的,也没带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姍姍姐,”林栋哲咧著嘴,声音清脆得像雨后的风铃,“我们也没带伞,要不,我们一起回家吧?”
吴姍姍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依旧维持著蹲著的姿势,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像是没听见一样。
王雨棠见状,沉默了几秒,也默默地伸出双手,举到了吴姍姍的头顶,和林栋哲並排站著。
手掌,在吴姍姍的头顶上方,雨丝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凉凉的,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吴姍姍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雨棠,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雨棠,栋哲,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以后我想看杂誌,就能自己去图书馆借了。”
王雨棠望著她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乱乱的,让人看著心疼。她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十足的认真:“这是好事呀,姍姍姐。”
雨珠顺著吴姍姍的刘海,缓缓淌下来,匯聚在她的眼睫上,又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林栋哲在一旁,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姍姍姐,你太厉害了!考上一中,我们都为你高兴!”
吴姍姍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们都替我开心,可是我爸爸……他知道了之后,很生气。”
“我爸爸”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是带著千斤的重量。心底那一点点隱秘的期待,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透透的,只剩下满心的失望,还有几分不敢深想的怨恨。
她曾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爸爸看到通知书时的模样——或许会笑著拍她的肩膀,或许会去街上买一串她最爱吃的糖葫芦,或许会在街坊邻居面前,骄傲地说“我女儿也考上一中了”。可那些隱秘的期待,在父亲冷漠的话语里,碎得一乾二净。他说,小敏没考上,小军以后也还要读书,张阿姨除了供小敏以外,只愿在再供一个,他也要为小军打算,让她体谅家里的难处,让她去上中专……
那一瞬间,失望、痛苦、愤怒、怨恨,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將她淹没。
王雨棠和林栋哲就那样举著手,替她挡著雨。这个举动,幼稚得近乎徒劳,细密的雨丝还是顺著指缝落下来,打湿了吴姍姍的头髮和衣裳。可他们谁也没放下手,就那样静静地站著,陪著她,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最后,还是王雨棠轻轻拉了拉吴姍姍的胳膊,“姍姍姐,去我家吧,找乾净衣服换一下,这样淋雨很容易感冒。”
吴姍姍没有拒绝,任由王雨棠牵著,慢慢站起身。她的腿蹲得有些麻,踉蹌了一下,王雨棠连忙扶住她,小心翼翼地搀著她往前走。
李墨如开门看到三个孩子浑身湿透的模样,心里一紧,连忙把他们让进屋,转身就去翻衣柜。“你们真是,下著雨呢,怎么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她一边找衣服,一边念叨著,语气里满是心疼,翻出乾净的衣裤递给吴姍姍和王雨棠,又转头嘱咐王奕楷:“奕楷,拿著伞,送栋哲回家换身衣服,路上慢点,別摔著。”
王奕楷应了一声,接过伞,领著林栋哲出了门。
换好衣服后,李墨如让两个孩子坐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灶里的柴火正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裹著淡淡的草木香,让人心里莫名安定。“先烤烤火,等水烧开了,再好好洗个热水澡,”李墨如一边往灶膛里添著柴火,一边回头叮嘱,眼神里满是温柔。
王雨棠挨著吴姍姍坐下,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著自己湿漉漉的头髮,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的人,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墨如则拿起另一条毛巾,走到吴姍姍身边,弯下腰,轻轻替她擦拭著头髮。她的动作格外轻柔。
或许是这温柔的触感,又或许是灶膛里的火光太过温暖,吴姍姍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鬆下来。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著李墨如,声音带著几分茫然:“墨如阿姨……我考上一中了,你……你高兴吗?”
李墨如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细细地替她擦著头髮,闻言,她弯了弯嘴角,眼底满笑意,带著几分欣慰:“高兴,当然高兴。姍姍,你的努力,没白费,阿姨当然替你高兴。你宋阿姨前几天还跟我说呢,等你考上一中,她要给你做一条新裙子,要带著碎花的,让你穿著漂漂亮亮的去报到。”
吴姍姍听著这话,眼眶又一次红了。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再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把头轻轻靠在了李墨如的怀里。她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阿姨,我以为……我以为我爸看到通知书,会高兴的。我以为他会觉得,我给他爭了脸面,会对之前的决定,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可是他没有……他眼里只有小军,只有那个家……”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灶火上,火光映著她的脸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凉。“阿姨,他选择了牺牲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李墨如的指尖猛地一颤。她没有急著说那些大道理,也没有急著安慰,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吴姍姍的肩膀。掌心贴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慢地摩挲著,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颗被伤透了的心。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照亮了屋里的一角。吴姍姍的肩膀微微耸动著,压抑的呜咽声,混著柴火燃烧的声音,在小小的屋里,轻轻迴荡著。李墨如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任由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在自己的怀里。
“珊珊,人都是自私的,父母也会有自己的私心,这都没有错,但未来的路是你自己的,只要你自己没有放弃自己,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李墨如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吴姍姍那颗被委屈和失望填满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吴姍姍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她,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闪著细碎的光。
李墨如没有催她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指了指她身后的地面。昏黄的火光从灶膛里漫出来,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轮廓清晰又温柔。“珊珊,哪怕以后的路很难,但挺过去后,未来就是光明的,你也不会是一个人,它会一直陪著你。”
吴姍姍顺著她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像是一个沉默的伙伴,无论她是哭是笑,是喜是悲,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不离不弃。她的喉咙动了动,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一些。
王雨棠也连忙低下头,看著地上的影子,眼睛一亮,连忙笑著开口:“是啊,姍姍姐,你看我们的影子缠在一起了,所以你和你的影子都不是一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往吴姍姍身边挪了挪,又伸手拽了拽李墨如的衣角。灶火跳跃著,將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吴姍姍的影子被李墨如和王雨棠的影子紧紧裹著,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护在了中间。
吴姍姍看著那交叠的影子,看著影子边缘交织在一起的纹路,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凉的地方,像是被灶火烘得暖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影子上,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那影子里传递过来。
“真的……缠在一起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哽咽,却不再是先前的绝望。
李墨如蹲下身,和吴珊珊平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尾,语气里满是篤定:“选你想选的路,做你想做的事,坚定一点,不要害怕,它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会。”
王雨棠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呀姍姍姐!以后我和林栋哲还有哥哥每天都跟你一起走,我们的影子天天都会缠在一起!”
吴姍姍看著她们,看著李墨如温柔的眉眼,看著王雨棠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交叠的影子。眼眶里的泪水,终於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委屈和痛苦,而是带著一丝暖意。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