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楷正蹲在院子里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油壶尖上掛著的油珠子亮晶晶的,顺著链条往下滚,沾得他指尖都泛著油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抬头就看见妹妹王雨棠领著个戴眼镜的女人进来。还没等他开口问一句“这是找谁”,王雨棠就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跑到他跟前,把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带著急切:“哥,刘老师有急事找珊珊姐,我去叫她来。”
王奕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饭盒,还透著热乎气,又抬眼瞅了瞅站在一旁的刘老师,眉眼温和,看著就像是个好说话的。再看看妹妹那双眼睛满是认真,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抓起饭盒和藤箱就往外走。
屋里的李墨如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擦著手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老师进来坐吧。”她一边说著,一边把刘老师往屋里让,搬了张竹椅过来,又倒了杯凉白开。
王雨棠赶紧凑到母亲身边,把嘴巴凑到李墨如耳边,小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墨如的眉头隨著女儿的话轻轻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等听完了,才转过头看向刘老师,语气里满是体谅:“您坐著歇会儿,珊珊马上就来。”
王雨棠跟母亲交代完,转身就往隔壁吴家跑。
到了吴家院门口,就看见吴珊珊正蹲在屋檐下帮著张阿妹择菜,面前的竹篮里堆著绿油油的空心菜,她的手指灵活地掐著菜梗,动作麻利得很。王雨棠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珊珊姐。”
吴珊珊听见王雨棠的声音,连忙擦了擦沾著水珠的手,站起身跑了出来,脸上带著点笑意:“雨棠?怎么了?”
“珊珊姐,刘老师在我家呢。”王雨棠等吴珊珊走近,一把拉住吴珊珊的手,就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是……关於志愿的事。”
吴珊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她心里隱隱约约就有了数——这两天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话也少了,张阿妹更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女孩子读中专多好,早点出来挣钱,安稳又省心。原来……原来父亲真的去学校做了那样的事。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被王雨棠拉著,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进了屋,看见坐在竹椅上的刘老师,吴珊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她低著头,不敢看刘老师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慌乱,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柳絮,一下子就漫天飞舞起来。
刘老师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发酸,连忙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语气放得格外柔和:“珊珊,来,坐。”
吴珊珊抿了抿唇,慢慢挪过去坐下。
等她坐稳了,刘老师才慢慢开口,把吴建国去学校非要改她志愿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末了,轻轻嘆了口气,看著她的眼睛:“老师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也知道你日日夜夜地熬著,就是想上一中、考大学。珊珊,这事,你自己怎么想?”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一子就打开了吴珊珊心里那扇紧锁的门。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不甘,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像是汹涌的潮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想上一中。”过了好半天,她才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不想读中专,我想考大学,我想……我想离开这里……”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急,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又像是怕被隔壁的父亲和张阿妹听见,尾音轻轻颤抖著,带著一丝绝望的祈求。
刘老师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看著她脸上的泪痕,心里也跟著揪紧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吴珊珊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心疼:“老师知道你的心思。可按学校的规矩,志愿是你父亲去改的,学校本是要认的。但老师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所以还没把你的志愿报上去,你要是真不想读中专,就得重新填一份志愿表,赶紧交上去。只是……”
刘老师的话音顿了顿,看著吴珊珊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心疼,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你爸知道了,你可能……要受点委屈。”
“我不怕!”吴珊珊猛地握住刘老师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却亮得惊人,“我会努力的,您相信我!我一定能考上一中,一定能!”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掷地有声,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让旁边的李墨如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老师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欣慰和疼惜,她点了点头,语气格外郑重:“那明天到学校后,你重新填一下。老师帮你把新的志愿表交上去,有什么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
吴珊珊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委屈,是终於抓住了一丝光亮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