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的视线落在屋角床上,王奕楷和林栋哲正头挨著头坐在床上,翻著一本泛黄的连环画,林栋哲手指点著画页,嘴巴不停嘟囔,王奕楷偶尔低声回上一句,两人聊得投入。而庄筱婷的目光,却一直黏在王雨棠身上——王雨棠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橘瓣的清甜混著暖气飘过来,庄筱婷攥著衣角,脚尖在地上蹭了又蹭,想上前和她搭话,可又想起从去年起,她们在巷子里碰见只是低头走过,在学校也没说过一句话,指尖绕著衣角拧成了绳,一时也没有勇气主动开口。
庄超英坐在桌旁,指尖摩挲著搪瓷杯的杯沿,目光落在李一鸣身上,带著身为师长的关切,开口问道:“一鸣,年后有什么打算,你心里有谱了吗?”
李一鸣闻言,把手里刚剥开的水果糖搁在桌上,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里带著几分忐忑,又藏著些许期待:“我本想著考上大学再来拜访的,所以之前没上门来感谢,要不是之前宋阿姨把我骂醒了,我多半现在也不好意思来。落榜怪没脸的。这几天我琢磨了好久,我有个朋友他也是待业青年,他写了封信给劳动局说工作问题,劳动局的同志给了建议,其中有一条是,发展个体经济,所以我想去玄妙观那边摆摊做小买卖试试,卖点针头线脑和內裤袜子,这些小物件。只是这事从没做过,心里没底,想请王局长和林工帮我指点指点。”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热闹霎时静了几分。王望博放下手中的茶杯,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著开口,话语里带著几分隱晦的提点:“个体经济这块,现在大家都是摸著石头过河。既然工商局建议你们做,那就说明政策有鬆动,这是个信號。你要是想试,就谨慎点,但有一点,没有下明確通知,联防办肯定会抓,可能要一边卖一躲。再有你父母还在厂里上班,这事必须跟他们好好商量,毕竟要是……多少会对他们有影响。另外,要多盯著报纸和电视里的时事新闻。”
李一鸣听得眼睛发亮,先前的忐忑一扫而空,心潮澎湃地站起身,对著王望博道谢:“多谢王局长,我都记下来了!”
可庄超英却皱紧了眉头,当即沉下脸反驳:“望博,你怎么能这么鼓励一鸣?去当小商小贩,这多丟人啊!他们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考大学,或者找个厂子踏踏实实上班,这才是正途。摆摊算什么事,投机倒把,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李墨如听著这话,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条条道路通罗马,我不觉得读书和进厂是唯一的出路。况且现在的形势,没有门路,一份正式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总不能让孩子在家乾等著吧。”
王望博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道理:“庄老师,你是教书育人的,该明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管是什么工作,简单劳动还是复杂劳动,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脚踏实地做事,不伤害社会和人民,这份工作就值得尊重,没有什么丟人的。”
庄超英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显然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他端起搪瓷杯猛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李一鸣却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依旧兴奋地看向王望博和李墨如:“王局长,墨如阿姨,这么说,我真的可以试试?”
李墨如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也带著叮嘱:“你先跟家人把其中的风险说清楚,要是真决定做,肯定会很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而且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別太莽撞。”
“我知道了,墨如阿姨!”李一鸣用力点头,眼里满都是干劲。
一旁的宋向阳看著李一鸣確定了方向,脸上却露出灰心的神色,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无奈:“一鸣现在有了明確方向,也能排队等著进厂,可我们这些返城知青,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武峰闻言有些疑惑:“知青返城的政策不是已经下来了吗?苏州的政策比別处更宽鬆,怎么会没办法?”
“不是政策的问题,是没单位肯接收啊。”宋向阳苦笑著解释,“大队长说了,只要有接收单位,立刻就能放人,可难就难在找接收单位。厂里都有自己的子弟要安排,哪有多余的名额给我们这些知青。”
林武峰低头想了想,抬头看向宋向阳,语气诚恳:“向阳,我们班组正好缺个临时工,要求是高中毕业,28岁以內,知青办也说了,这种岗位要优先解决知青。如果你感兴趣,我等下给你拿两本机械方面的书,你先回去看看,等到初十的时候,你到厂里来面试。”
这话一出,宋向阳眼睛瞬间亮了,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那有机会转正吗?”
这话让堂屋里的气氛再次静了下来,林武峰脸上的笑容僵住,露出几分尷尬的神色,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墨如和王望博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宋向阳实在是情商堪忧——李一鸣上门知道带著谢师礼,漂亮话也说得周到,而宋向阳作为长辈,却两手空空地跟在身后;林武峰好心帮他介绍临时工岗位,这给他解决了天大的难题,也个大的人情,他却张口就问能不能转正,全然没意识到这份帮忙的珍贵。要知道,这时候哪怕是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在外面都能被炒到好几百块,抢手得很。
宋莹见丈夫被问得下不来台,连忙笑著打圆场,推了推林武峰的胳膊:“武峰,你回头就帮著问问这事,多上点心!”
林武峰这才从怔愣中回神,对著宋向阳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屋里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只是眾人看宋向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
没过多久,李一鸣和宋向阳便起身告辞。宋莹送他们到院门口,转身回来时,却看见李墨如靠在门槛边,望著两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宋莹走上前,挽住李墨如的胳膊,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李墨如转过头,嘴角带著几分调侃的笑意:“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一趟,能见识到这么多东西。”
宋莹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李墨如拉著宋莹走到院子里,避开屋里的人:“庄超英是个老师,按理说该最开明,可他骨子里那股看不起小摊小贩的清高,实在让人不敢苟同。再,一鸣知道带著东西上门谢师,他表叔宋向阳作为长辈,却两手空空跟在后面,连句客气话都没说。武峰好心给宋向阳介绍临时工岗位,他倒好,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问能不能转正。现在外面一个临时工名额多金贵,他心里没数吗?就算不说表示感谢,几句好听的话总能说吧?”
经李墨如这么一说,宋莹也皱起了眉头,心里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想想都让人不大舒服。”
李墨如嘆了口气,低声说:“可能是我太矫情了,对这些事看得太细。”
“不是你矫情,我这心里也觉得怪怪的。”宋莹摇摇头,心里也起了疙瘩,“宋向阳这事办得,確实不地道。”
李墨如拍了拍宋莹的胳膊,语气放缓:“算了。一鸣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你就当看在他的面子上,別往心里去。走,进屋吧,別让黄玲她们看出什么来。”说著,便拉著宋莹往堂屋走。
刚进屋,黄玲就抬眼扫了她们俩一眼,端著茶杯问道:“你们俩在门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宋莹连忙摇摇头,隨手拿起桌上的瓜子,笑著岔开话题:“没说什么,就是念叨了两句。来,吃瓜子,这是刚炒的,挺香的。”黄玲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屋里的热闹又渐渐起来,只是李墨如和宋莹的心里,却都留下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庄超英沉著脸抿著茶,那股子鬱气像块冰,把周遭的暖意都冲淡了几分。林武峰看在眼里,觉得大过年的,总不好让这股子彆扭劲扫了兴,更不想让宋莹、李墨如和王望博跟著添堵,便笑著换了个话题:“庄老师,我倒想起一事,你妹妹不也是知青吗?这两年政策鬆快了,她那边怎么样,能办回城手续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黄玲身上。黄玲正给孩子们分橘子,闻言抬了抬头,指尖剥橘子的动作顿了顿,轻声答道:“他妹妹在那边结婚了,还在当地的卫生所有份工作,按现在的政策,是不符合回城条件的。”
宋莹忽然一拍脑门,想起前几天在厂里听同事聊起的八卦,拉著李墨如凑过来笑著说:“我前几天在厂里听人说,隔壁院的二女儿王芳,跟上海知青结的婚,现在正闹离婚呢。说是先离婚办返城,等回了苏州再復婚,庄老师,你也可以让你妹妹试试这法子,曲……曲……”
“曲线救国。”李墨如提醒道。
“对,曲线救国嘛!”
黄玲听了这话,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私心里,她打心底不愿庄超英的妹妹离婚回城——庄家一大家子的开销,本就靠著庄超英那点工资接济,要是再添个妹妹,家里的日子只会更紧巴,她实在不敢想往后的光景。
庄超英却摆了摆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对妹妹的了解:“我妹妹那人生性好强,当年在乡下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当地镇卫生所,算是有了国家给的正式工作。就算她真的离婚,有这份工作在,也不符合返城的规矩,回不来的。”
宋莹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墨如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给她使了个眼色,宋莹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武峰和王望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唏嘘。林武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轻声感嘆道:“人吶,都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读书,都还排在命的后头啊。”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了眾人心里,堂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大人聊著知青返城、工作出路的话题,那些话像绕在屋樑上的烟,飘进林栋哲耳朵里,只让他觉得昏昏欲睡。他坐在床边,手里的糖纸揉了又揉觉得无聊透顶,眼睛一转,就盯上了坐在旁边的王奕楷和王雨棠。
“妈,墨如阿姨,我跟奕楷哥、雨棠去家里看电视了!”林栋哲也不等大人应声,拽著王奕楷的胳膊,又拉著王雨棠的手,就往李墨如家跑。
黄玲坐在桌边,瞧见几个孩子要走,便喊道:“栋哲,你们等等图南和筱婷。图南,筱婷,你们也跟著去凑凑热闹,別总闷在家里。”
庄图南坐在角落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这话,抬起头,手攥著衣角。自从元旦联欢会那天,王奕楷在台上拉了小提琴,引得满场掌声,他再看见王奕楷,心里就总憋著股自惭形秽的滋味,可又忍不住处处想和王奕楷比——比成绩,比谈吐,甚至比谁更受院子里的孩子欢迎,越比,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庄筱婷却攥著衣角,眼睛亮了亮。她看著林栋哲拉著王雨棠和王奕楷的手跑出门的背影,心里满是困惑:明明以前,林栋哲会把最甜的糖让给她;王雨棠也会在她受委屈时主动哄她,照顾她的情绪。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俩就不跟自己玩了,巷子里碰见时,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再也没有之前一样照顾她,让著她。
“我不去了,妈,我想回去看书。”庄图南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庄筱婷却没犹豫,迈著小步子,赶紧跟在了林栋哲他们身后。
李墨如和宋莹看著孩子们的背影,都没出声。大人之间的那些心思、好恶,是他们的事,可孩子之间的交往,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喜恶,旁人掺和不得,也不必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