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节前,王望博又得了一张电视机票。
王望博下班后跟李墨如商量,是把旧电视机卖给林武峰一家,自家再买一台彩色电视机。还是把电视机票转出去,等夏天买一台电冰箱回来。
李墨如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宋莹和林武峰叫过来,看他们想不想买,然后再说。
王望博听了,让奕楷去叫林武峰和宋莹。
林武峰和宋莹带著林栋哲,跟著奕楷进院时,那张电视机票摊在桌上,王望博和李墨如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他们进来:“快坐,刚烧了水。”
林武峰看著桌上的票,心里大概有了数,笑著问:“是为这票的事吧?”
王望博把票往中间推了推:“可不是。单位分的,想著跟你们合计合计——我们家那台旧电视买了也没多久,要么你们拿去,我们添钱换台彩的;要么就把票卖了,夏天换台冰箱回来,省得菜总坏。”
林武峰也接话:“冰箱是真实用。夏天菜放不住,孩子们想吃棒冰,还得跑老远的供销社,赶上人多还得排队有台冰箱能省不少事。”
李墨如听著,往宋莹手里塞了把花生:“我也是这么想的。电视嘛,有一台能看就行,冰箱倒是眼下更急需。”
宋莹剥著花生,花生壳脆生生地裂开,露出饱满的果仁。笑著接话:“可不是嘛。前阵子天热,我早上买的豆腐,到晌午就有点酸了,扔了可惜,留著又不敢吃。有台冰箱,这些事就不用愁了。”
“孩子们也能隨时吃上凉的。”李墨如想起雨棠总念叨著“棒冰化得快”,忍不住笑,“上次带她去供销社,刚买的绿豆冰,没走到家就化了一手,哭鼻子说再也不买了。”
这话逗得眾人都笑了。林栋哲和雨棠在旁边听著,眼睛亮晶晶地瞟向大人们——他也想吃隨时能拿到的棒冰,还想看看冰镇的西瓜是不是更甜。
王望博点头附和,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从冰箱的牌子聊到夏天的菜价,屋里的茶香混著花生的香味,暖融融的。末了,李墨如把电视机票收起来:“那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望博看看谁要电视机票,把票换出去,等夏天了再买电冰箱。“
“行。”林武峰应著,起身时还不忘叮嘱,“我也留意下,看我们厂有没有人要。”
出了院门,林栋哲忍不住问:“妈,冰箱真的能冻棒冰吗?”
宋莹笑著捏了捏他的脸:“贪吃鬼,到时候让你爸多买些,放在你墨如阿姨家。”林武峰走在旁边。
黄玲攥著图南的英语课本,指尖把书角捏出了褶子。晚饭桌上,庄超英又在念叨:“电视台那少儿英语节目多好,专家讲得细,发音也准,图南要是能跟著学,肯定比自己瞎琢磨强。”
黄玲没接话,心里却打著鼓。李墨如家有电视,这事全院都知道,可前阵子因为庄阿婆的事,两家人往来淡了许多,现在贸然去开口借地方看电视,她实在拉不下脸。
可一转头看见图南对著课本上的字母发愁,眉头拧成个疙瘩,她那点犹豫又散了。孩子学习是大事,脸面算什么?
第二天上午,黄玲特意换了件乾净的蓝布衫,手里拎著一盒糕点,走到李墨如家门口,她深吸了口气,轻轻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墨如,看见黄玲,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自从上次后,两家已经很少来往了,“玲姐,有什么事吗?”
黄玲站在院门口,看到王望博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也没抬头。
“墨如。”黄玲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图南最近学英语,学校说得多听多练,听说你们家电视……有少儿英语节目?”
李墨如听了知道黄玲的来意,笑里含著疏离,说道:“不好意思啊,玲姐。今年我们过年打算回北京,买了这两天的票,实在不巧。”
黄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里的糕点盒子仿佛沉了许多。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李墨如的话,忙挤出个笑脸:“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巧了。”
“是啊,票都买好了,不然也能帮衬一把。”李墨如站在门內,语气客气,却没让她进门的意思。
黄玲捏著盒子的手指紧了紧,把那句“等你们回来再说”咽了回去。她看得出来,李墨如的疏离不是因为要回北京,是前阵子的芥蒂还没散。也是,人家心里有疙瘩,再正常不过。
“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黄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把糕点往门里递了递,“一点心意,给孩子路上垫垫。”
李墨如没接,笑著摆手:“不用不用,家里都备著呢。玲姐快回吧。”
门轻轻关上了,把黄玲挡在了外面。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拎著那盒没送出去的糕点,风颳过脸颊,有点凉。
回到家,庄超英看她提著糕点回来,问:“怎么样?墨如答应了吗?”
黄玲摇摇头,声音里带著点苦涩:“人家说要回北京过年,没空。”
庄超英皱起眉:“这才刚入冬,回什么北京?我看就是不想帮!”
“行了!”黄玲打断他,眼圈有点红,“別说了!是咱自己前阵子把关係弄僵了,现在还有啥脸求人?”
黄玲看著儿子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走到桌边,拿起课本,指尖轻轻抚平被捏皱的书角:“没事,妈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妈找你老师打听打听或者去跟你张爷爷说声去他家看电视。”
窗外的阳光灰濛濛的,照在屋里,没什么暖意。黄玲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就算李墨如不愿意帮忙,她也得想办法让孩子把英语学好——只是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堪,像根细刺,扎著疼。
宋莹拎著鼓鼓囊囊的网兜进门时,李墨如正在打包行李,网兜往桌上一放,窸窸窣窣响——里面装著津津豆腐乾、采芝斋的酥糖,还有用荷叶包著的猪油膏,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吃食。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李墨如笑著打趣,放下手里的包袱皮,“我这箱子怕是都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分个袋子拎著。”宋莹解开网兜,一样样往外拿,“你之前不是说,你爸妈爱吃甜食吗?这酥糖是新做的,松得掉渣;还有这豆腐乾,咸津津的,配粥正好。”
林武峰在一旁帮著整理,把油纸包好的猪油膏往硬纸盒里塞:“都是些家常东西,让老人尝尝鲜。之前栋哲总吃他们从北京寄来的东西,这回也让他们尝尝咱苏州的味道。”
李墨如站在旁边看著,手里还拿著块刚出锅的芝麻糕:“你这哪是还情,分明是要把苏州的年货搬空。”她把芝麻糕递过去,“尝尝,我刚做的,栋哲爱吃甜的,多留了几块。”
宋莹接过来咬了口,香甜的味道漫开来:“你做的比店里卖的还好吃。对了,给雨棠的新棉袄缝好了,在我家床上呢,等会儿让武峰给你拿过来。”
“又让你费心了。”李墨如笑著说,“前阵子雨棠还念叨,说宋莹阿姨的针线活比我细。”
林武峰把包扛到肩上,试了试重量:“不沉,能拎动。望博哥,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行。”王望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纸包,“这是我爸妈寄来的北京酱肉,回头蒸蒸就能吃,栋哲不是爱吃肉吗?”
“哎,那太谢谢了!”林武峰笑得合不拢嘴,“我早听说北京酱肉香,就是没机会尝。”
宋莹看著他们收拾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走了,院里的花谁浇?可別乾死了。”
“我来浇!”林栋哲和王雨棠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攥著只风箏,“我每天都来浇水,保证好好浇,不会让花死掉。”
“行,那就拜託我们栋哲了。”李墨如揉了揉他的头,“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耶!”林栋哲蹦得老高,惹得眾人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宋莹站在巷子门口挥手,看著李墨如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知道他们会回来,却还是不开心。
日子照常过著,林栋哲每天都往李墨如家跑,给花浇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信。宋莹则隔三差五去扫扫院子,擦一擦窗台的灰。
过了些日子,李墨如寄来封信,说她爸妈和公婆亲戚很喜欢苏州的小吃。还说雨棠在天安门广场捡了片红叶,夹在了信里,给栋哲当书籤。林栋哲把红叶小心地夹在课本里,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
大年二的巷子里,零星响著几声鞭炮。却衬得巷子里更安静了。宋莹站在家门口,自李墨如一家回北京过年,这院子就显得空落落的。
“宋莹,新年好啊。”吴建国站在院门口对著宋莹喊了一声。
宋莹回过神,见吴建国领著媳妇孩子站在门口,“大过年的,来给你们拜个年。”吴建国笑著往里走,“栋哲呢?咋没听见动静?”
“在屋里玩呢。”宋莹忙往屋里让,“快坐,刚沏的茶。”
吴珊珊和小军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跑,去找林栋哲。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屋里总算有了点热闹气,吴建国媳妇跟宋莹聊著家常。
“墨如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吴建国喝著茶问。
“嗯,说初三才回来。”宋莹点头,“这院子没了她,倒冷清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