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想要了解民意有很多渠道。
盖洛普、皮尤研究中心、昆尼皮亚克大学民调,这些都是老牌的专业机构,有著严格的抽样方法和统计模型。
然后是媒体民调,比如cnn、福克斯新闻、纽约时报等各自委託的调查,它们的数据往往带有各自的倾向性,毕竟谁出钱谁说了算。
再往下是网络民调,推特投票、油管社区帖子、reddit的straw poll,不过这些东西的科学性约等於或小於星座运势。
但它们的传播力却是专业民调望尘莫及的!
正儿八经的民调机构会告诉你,一份合格的调查需要隨机抽样,分层配额,误差范围控制在正负三个百分点以內之类的。
可问题是,这些数字最终会被政客和媒体断章取义,变成他们想要的任何模样。
所以近年来,新的民意调查方式才会悄然兴起,那就是街头实拍。
油管上充斥著各种“街头採访”类节目。从“prageru”到《每日秀》的街头环节,再到各种“你支持xx吗?”的病毒式短视频。
这些內容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看起来很真实,但实际上经过了精心的筛选和剪辑。
比如《改变我的想法》(chamge my mind),这个系列节目在油管上有著成百上千万播放量,主持人一个叫史蒂文·克劳德的保守派网红,他最擅长的就是摆一张桌子,写上一句爭议性的標语,然后等著大学生来和他辩论。
视频里他总是口若悬河、逻辑严密,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但没人知道,他刪掉了多少把他问住的片段。
不过这傢伙有时候也会城市地放上一些对自己不这么有利的片段,这点又令人敬佩。
当然,左派也不遑多让。《每日秀》的街头採访有时专门挑选那些说话结巴,又逻辑混乱的红脖子,把他们剪辑成一个个活靶子,供观眾嘲笑。
这就是当代美国舆论场的现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並都觉得对方是傻子。
可不管怎么说,街头调查这个方法实在是太棒了。
而这也正是肖恩·潘打算付诸实际的事。
“准备好了吗?”
费城市政厅广场的喷泉旁边,马修·陈扛著一台索尼a7m4,镜头对准了肖恩。一月下旬的寒风时不时会留心於此,看著这两个年轻人打算做什么。
“等等,”肖恩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重要工具,“我再检查一下问卷。”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板子,上面是他花了一整晚设计的调查问卷。
那是一个五级量表,五个选项从左往右地出现在板子上。
关於托马斯·雷诺兹案,您的看法是:
1-完全是自杀,与任何人无关!
2-可能是自杀,但背后有推手。
3-不確定……
4-可能是被逼死的?
5-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每个对应的选项下面都有记录人数的区域,每有一个人回答,肖恩就会掀开挡在最前面的白纸,然后贴个贴纸上去。
最下面还有几个开放性问题:
“您认为谁应该为托马斯的死负责?”
“您认为阿瓦隆基金案的真正受害者是谁?”
“如果您是托马斯,您会怎么做?”
“这设计得也太学术了吧。”就连马修这个学生也吐槽道。
“確实有点,不过看不懂就解释给他们听。”肖恩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开工。”
第一个受害者是一个遛狗的中年白人女性。
“您好,女士,”肖恩露出他最具亲和力的笑容,“我是肖恩·潘,我们正在做一个关於社会议题的街头调查,您愿意接受採访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狗。
“你是那个演员?”
“是的,女士。”
“你不是在竞选总统吗?”
“是的,女士。”
“那你怎么在这里?”女人不解,“你不应该去爱荷华或者新罕布夏吗?”
“我觉得费城的声音同样重要,女士。您愿意回答几个问题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关於托马斯·雷诺兹案,您听说过吗?”
“那个在浴缸里死掉的傢伙?”女人说,“听说过。报纸上写他是自杀的。”
“您相信吗?”
“我为什么不相信?”女人反问,“报纸说什么就是什么唄。反正跟我没关係。”
肖恩则在第一个问题那里贴上一个贴纸。
“那您觉得,阿瓦隆基金案的真正受害者是谁?”
“那些被骗的人唄。”女人耸耸肩,“不过说实话,谁让他们那么贪心呢?高收益高风险,这不是常识吗?”
肖恩又记下一笔。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您是托马斯,您会怎么做?”
女人想了想,“我不会投资那种东西。我的钱都放在401k里。”(401k是一种保险)
“谢谢您的时间,女士。”
女人牵著狗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肖恩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25】。
第二个受访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黑人小伙,穿著费城老鹰队的球衣。
“哟,肖恩·潘!”小伙子认出了他,“我看过你在油管上的视频!你说要把那些混蛋全都揪出来!”
“谢谢支持,兄弟。”肖恩笑道,“愿意接受採访吗?”
“当然,问吧。”
“关於托马斯·雷诺兹案……”
“被害的。”小伙子不等他说完就抢答,“百分之百被害的。那些有钱人就喜欢杀人灭口。你看《纸牌屋》了吗?里面的总统就是这么干的。”
肖恩眨眨眼,“所以您选第五个?”
“当然!!”
“那您觉得谁应该为托马斯的死负责?”
“华尔街。”小伙子果断道,“还有那些政客。他们都是一伙的。”
“如果您是托马斯,您会怎么做?”
“我会把那些人全都曝光出来。”小伙子挥舞著拳头,“然后跑路去墨西哥。反正死在美国还不如死在坎昆,至少那里有美丽的海滩。”
【60】。
第三个受访者是一对亚裔老夫妻,看起来像是第一代移民。
“托马斯?不知道。”老先生摇摇头,“我们不看新闻。”
“那您平时关心政治吗?”
“不关心。”老太太说,“关心也没用。我们又不能投票。”
“啊,您们没有公民身份吗?”
“有是有,但几乎每次投票都要请假,我们的老板很不高兴。”老先生嘆气,“而且投谁都一样,根本不会有人管我们这些亚裔。”
这话听得一旁的同为亚裔的马修·陈心中一紧。
肖恩短暂地陷入沉默,旋即说道:“谢谢你们。”
【15】。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採访了二十多个人。
有热情的支持者,有冷漠的路人,有愤怒的阴谋论者,也有困惑的沉默者。
一个穿著宾大卫衣的女学生说:“托马斯的死反映了新自由主义对工人阶级的系统性压迫。”
一个长得就是红脖子经典模板的中年男人说:“那些民主党人就是想用这件事来搞你,因为你敢说实话。”
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说:“我没时间关心这些,我只想让我的孩子能上个好学校。”
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说:“托马斯?他是谁?你有烟吗?”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
马修放下摄像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今天差不多了吧?”
“再走走。”肖恩看著手机上的地图,“前面好像有个社区服务中心,也许能採访到更多人。”
今天的採访实在是太惊悚了,他没想到他居然能同时得到赤色分子和红脖子的认可。
隨后,他们继续沿著街道走了几个街区,来到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前。
门口掛著一块牌子:“费城社区互助中心”。
但奇怪的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肖恩环顾四周。这个街区和他们之前走过的地方明显不同,街道上的招牌有很多阿拉伯文和乌尔都语,路过的行人大多穿著传统服饰,女性戴著头巾。
“看来我们走到了另一个世界。”马修低声说。
肖恩示意马修把摄像机对准自己,他站在那栋建筑前,整理了一下思绪。
“各位,我们今天走访了费城的很多地方。”他对著镜头说道,“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些人关心政治,有些人不关心;有些人充满愤怒,有些人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很多人告诉我,他们觉得自己的声音不重要。他们觉得不管选谁,生活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们觉得政客只关心选票,不关心他们真正的困难。
“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整个系统的失败。当人们失去了对民主的信任,当投票变成了一种负担而不是权利,这个国家就真的出问题了。
“托马斯·雷诺兹的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悲剧。它是千千万万个被遗忘的普通人的缩影。他们努力工作,遵纪守法,相信这个国家会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但最后,他们发现自己被骗了,被拋弃了,被……”
“嘿!”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肖恩转过身,看到两个穿著深色制服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他们身材魁梧,留著浓密的鬍鬚,眼神写满警惕。
“这是私人场所。”其中一个人说,口音有些特別,“不允许拍摄。”
“我们只是在公共人行道上。”马修说道。
“这里是社区服务中心的范围。”另一个人指了指那栋建筑,“请你们离开。”
肖恩看了看那两个大哥头顶的数字。
【-35】和【-40】。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在美国,有些社区有著自己的规则,有些声音不欢迎外来者,尤其是扛著摄像机的外来者。
这让他想到了美国的分区制。
表面上,这是一套关於土地使用的法规,决定哪里可以建住宅,哪里可以开工厂。但实际上,它早已延伸到了文化和社区层面。
每个街区都有自己的边界,有的是有形的,有的是无形的。
“好的,我们这就离开。”肖恩向两位大哥举起双手,示意和平,“抱歉打扰了。”
两个大哥一言不发地看著他们,直到他们走出了那条街。
“操。”马修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但他是等走远了才骂出声,“这也太……”
“这就是美国。”肖恩打断他,“回去吧,我们有足够的素材了。”
他们沿著原路返回,寒风里,肖恩的脑子却已经在整理今天的视频素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