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李家坳祠堂里瀰漫著陈年香火的味道。
李玄礼拨弄著茶碗,看著站在面前的孙子。
“在武馆五年,就学会站得像根木头?”老人声音平淡。
李宏稍微放鬆了姿態,但脊樑依旧笔直:“爷爷叫孙儿回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吧。”
“李家坳出了个李敢。”
李玄礼抬眼,“你听说了?”
“路上听人说了些。他带著猎队收穫不错。”
“何止不错。”
老人轻笑一声,“村里年轻一辈现在叫他猎头,娃娃们把他当山神拜。”
李宏沉默。
祠堂里只听得到灯花爆开的细响。
“你觉得他如何?”李玄礼突然问。
“没见过,不好说。”
“那你想见见吗?”
李宏终於抬眼看向爷爷:“孙儿不明白。我在武馆正要衝击肉关小成,为何此时叫我回来?”
李玄礼慢慢站起身,走到祖宗牌位前,声音低沉了下来。
“叫你回来,是爷爷存了私心。”
他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你曾祖父,曾曾祖父,都是村里的猎头。到了你爹……唉。”
老人转身,目光复杂地看著李宏。
“李敢是条真龙,不假。他带著猎队找到的,是咱们祖辈都没敢想过的猎路。跟著他,村里后生或许真能搏出条新路。”
“但正因如此,爷爷才更要叫你回来。”
李玄礼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在武馆五年,是个肯吃苦的。可若你一直留在武馆,上面有师傅、有师兄,何时能轮到你出头?回到村里,这里却已经有了一个眾望所归的李敢。”
“长此以往,村里人谁还会记得你李宏?谁还会认我这大族老的话?我们这一脉,將来在这李家坳,还有什么位置?”
李宏握紧了拳。
三年前小妹病重,要去镇上內城,家里凑不出诊金,是祠堂动用了族產才救回一命。
如果祠堂威信不再……
“祠堂要修缮,族学要维持,孤寡要接济……这些都需要钱。”
李玄礼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现在李敢带著猎队,猎物越打越多,却都直接分到各家各户。祠堂已经两个月没收到抽成了。”
“你小妹前日捎信来,说內城的大夫又换了方子。”
“药钱涨了三成。”
李宏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你在武馆这几年,家里欠了不少人情,靠你押鏢、当护院,还远远不够。”
老人终於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你爹走得早,这些债,得你还。”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宏心上。
他看著爷爷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爭权,这是一个老人对儿孙最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维护。
既要维繫家族的传承,又要確保最疼爱的孙女能活下去。
“孙儿明白了。”
他鬆开拳头,声音平静,“我会进猎队。”
走出祠堂时,李宏抬头看了看天。
西山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
他不在乎猎头的名號,但他必须確保小妹能好好活下去,也要在这生养他的土地上,爭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至少,他得先看看这个李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翌日,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了李栓那粗嗓门带著点急切的呼喊。
“猎头,猎头在家不?”
李敢刚在院中练完一趟拳,周身气血蒸腾,白雾繚绕,闻言收势,示意秀娘去开门。
门一开,李栓、李福等五六个汉子便挤了进来,个个脸上都带著些焦躁。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诉苦,目光就被屋檐下鹰架上那道神骏的黑影牢牢吸住。
那鹰昂首而立,羽翼墨黑,眼神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股睥睨之態。
脚踝上繫著的皮绳非但没折损它的威风,反而更添几分被束缚的猛禽特有的危险气息。
“俺的娘咧……”
李栓倒吸一口凉气,舌头都有些打结,“猎头,这、这是你弄回来的?这才几天没见……”
一旁的李福等人也看得眼睛发直。
老黑趴在一旁,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
李敢笑了笑,拿起一块鲜肉条,对著苍云吹了声口哨。
苍云锐目一转,展开翅膀轻巧地滑翔而下,落在他戴著猪皮手套的小臂上,低头啄食起来,动作流畅而驯服。
这一幕更是让李栓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李敢的本事又敬又畏。
能驯服这等天空霸主,猎头的手段,真是深不可测了。
“行了,別光看鹰了。”
李敢餵完肉条,轻轻一振臂,苍云便听话地飞回鹰架,“一大早过来,什么事?”
提到正事,李栓脸色立刻垮了下来,愤愤道。
“还不是大族老家那个李宏,你不在,他就被他爷爷塞进了猎队,还拉拢了村里一批人,这几天都跟著他进山。”
李福也上前补充道。
“他们倒是也打了些猎物回来,没空手。”
“那李宏在镇上武馆学了几年,身手確实不赖,听说也破了肉关,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话里话外,都说他才是咱们李家坳年轻一辈的领头人,这猎头之位……哼!”
另一名年轻猎户愤愤道。
“栓子哥和福叔带著我们,不愿跟他搅和,咱们自己干自己的。可他们人多,分走的猎路也多,咱们这几天收穫少了不少。”
李栓看著李敢,语气急切。
“猎头,你得站出来说句话啊,大伙儿都服你,只要你发话,咱们都跟你走。”
“这眼看就要大雪封山,这一封可就是十天半个月出不去,要是让他立住了,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一旦大雪封山,狩猎停滯。
谁在封山前最后的收穫最大,谁就能在接下来的艰难时期拥有更多话语权,甚至动摇李敢这“猎头”的地位。
李敢闻言,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抬眼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色。
寒风卷著零星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確实是大雪將至的徵兆。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屑,在指尖捻化,语气平淡却带著自信。
“猎头这名號,不是谁拉拢的人多,或者武功高一点就能坐稳的。”
“山神爷认的是能带著大家吃饱饭、避开祸事的人。李宏想爭,让他爭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武功高,不一定能找到兽群,不一定能避开险地。”
“这西山里的路,兽群的习性,危险的徵兆,他李宏才回来几天?能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又有老黑带路的人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