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莉央一时间愣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慌乱地跳下椅子,不小心扯到餐桌上的桌布,陶瓷盘和玻璃碗砸到地板,碎了一地。
她慌不择路地向门口逃去,但一只有力的臂弯像是铁钳般抓住了她。
星野石纪的狮子头正对著她,短吻上扬,浮现出优雅的笑容:
“小莉央被嚇到了?还真是我的不对,突兀地把如此恐怖的一面暴露在你面前。”
星野莉央撕心裂肺地高喊:
“救救我!有怪……”
星野石纪打了个响指,她的声音便卡在咽喉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像月牙那样眯著,笑得很阳光,不像是叔叔辈该有的笑容:
“小莉央,你再怎么喊也是没人能听到的啦,不过我嫌太吵就暂时让你別说话了。”
星野石纪很有耐心,把他的女儿放到餐椅上,等她平復心情。
他找来扫把和扫帚,细致地將碎掉的玻璃碗和瓷盘扫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星野石纪才半蹲在她面前,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髮:
“原谅爸爸,这么多年才来看望你。”
星野莉央惊恐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狮子头颅,害怕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无法发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抽噎。
但星野石纪没有半点不耐烦,依旧掛著温尔文雅的笑容——儘管是张狮子的脸——静静等待她哭完。
低沉的抽噎声在房子里持续足足十分钟。
星野莉央哭到最后实在没眼泪流了,才收拾好情绪,红著眼看向狮子头的怪物。
见状,星野石纪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让她恢復了说话的能力。
星野莉央的第一个问题带著颤音:
“你……你和妈妈不是夫妻吗?为,为什么……杀了她?”
星野石纪悠悠道:
“这个嘛,老实说原因有些无情,她不过是我十六年前找乐子碰到的一个女人,没想到一夜露水情缘居然怀孕了……我也很苦恼啊。”
他抓了抓自然卷的头髮,打了个哈欠:
“至於你说杀了她?不不不,我是在品尝美食,就像人类会吃家畜一样,我吃了她。”
荒诞如决堤的洪水涌入星野莉央的心中,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结结巴巴:
“你……你吃了妈妈?可她身上明明没有缺口。”
“小莉央,我是噬梦兽啊,吃的自然是她的梦境……或者说灵魂。不过人类是种脆弱的生物,失去灵魂后会死去。”
星野石纪砸吧砸吧嘴:
“她的梦境味道还挺不错,一家三口团聚,我们恩爱,你考上东京大学法律系,像草莓味软糖……美中不足是太甜了。”
星野莉央看著这个把杀人当做品尝美食的疯子。
又看了看裹著围裙、横死在餐椅上的妈妈。
明明她应该悲伤的,应该哭著挥舞拳头打向面前这个怪物。
但星野莉央只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妈妈这么好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吃了她?”
这样星野莉央就不会出生了。
也不会总被压上沉甸甸的期望。
更不会被美羽那些人肆意地欺负。
即使不来到这个世界就当不了料理师,没法完成理想,她也在所不惜。
听到她的话,星野石纪哈哈大笑,颇为自豪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愧是我的女儿……我们噬梦兽品尝一道美食,好比人类酿酒,需要时间发酵。你妈妈的梦堆积得越多,尝起来就越美味。”
星野莉央被他触摸,並没有害怕地感觉。
她已经镇定下来,继续问:
“为什么是今天开瓶喝酒呢?”
“看心情吧。”星野石纪隨口答道,“刚好圣诞节,想起十五年前这个时候和你妈妈相遇,算是有始有终。”
他站起来,在餐厅里来回踱步,忽然转头看向星野莉央:
“好了,说回你,我的女儿……你的身体里流淌著我的一半血脉,你准备当什么呢?人类还是野兽?”
闻言,星野莉央愣神片刻。
她能拥有这种瞬息间杀人、掌握生杀大权的能力?
没等她回话,星野石纪便钉住身子,以绅士般的优雅姿態朝她鞠躬,起身后脸上的笑容不復平和,取而代之的是狂热无比:
“人类与野兽……大家总说前者象徵著文明,后者象徵著野蛮。”
“但那层虚假的秩序外衣面对真正的暴力真的有用吗?换言之,文明真的比野蛮高贵吗?”
“例如现在,我不需要和你妈妈谈什么礼仪道德,想吃便吃了……好邪恶,可谁能制裁我呢?谁能贯彻正义呢?猎魔人吗?那些皮囊货只会成为我的食粮。”
他嘲弄般地摇摇头:
“而正常社会的法律法规影响不到我,因为无论再怎么医学检测你妈妈,她也是正常生理死亡。”
“当做一件大眾认为的坏事是没有后果,並且对自身有益的,谁会拒绝呢?成为野兽又怎样呢?肆意妄为顺应本心,好过憋屈一辈子。”
星野石纪说著,起身上前,掀开星野莉央的衣袖,大小不一的淤青暴露出来。
他惋惜地嘆气:
“看看这些伤痕,文明社会照样存在野兽,无非是她们隱藏得更深,而我坏得表面。”
“被霸凌的滋味很难受吧?无人帮助的滋味不好受吧?谁会来帮助你呢?亲人吗?老师吗?他们不在乎,因为你是个文明人,在乎规则在乎廉耻,所以你毫无威胁。”
星野石纪笑著摸了摸她的脸颊:
“即便你没有我的血脉,如果你愿意当个野兽,敢拿把刀架在欺负你的人脖子上,你也能获得粗暴但美妙的人生,至少无人敢羞辱你。”
“拋开那些礼义廉耻的遮羞布,社会就是达尔文主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金字塔底层的人只能成为顶端人的养分。”
“但只要你拥有力量,拥有野兽的獠牙和利爪,敢去撕破那些文明的外衣,你就能站在金字塔顶端。”
“现在做出选择吧……是继续以往憋屈的生活,当一只懦弱的小绵羊?还是像野兽一样向这个烂透的世界发出撕咬?”
星野石纪向她伸出手,狮子头颅在微笑。
星野莉央的脸颊染上异样的潮红,心臟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的內心从未如此欢欣鼓舞过,十五年的人生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如此暴力的话语。
就像要把文明社会的优雅外衣撕个稀巴烂。
星野莉央吞咽口水,没有犹豫,將手心叠在星野石纪的手心上:
“我要成为你,爸爸。”
坚硬的白金鬢毛忽然从星野莉央的脖颈和脸颊长出,她的五官扭曲,逐渐化为狮子形状。
她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宛如暴躁的野兽。
见到她这幅狰狞的模样,星野石纪拋弃浮於表面的优雅,止不住地狂笑。
笑著笑著,他猛地撒开她的手,朝著门口走去。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是临走前说了一句:
“看看圣诞礼物吧。”
听到这话,顶著硕大狮子头颅的星野莉央笨拙地低下脑袋,俯身捡起那两袋礼盒。
一盒装著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平底锅,另一盒装著一些肉类食材。
久久凝视著这些东西,星野莉央的狮子头髮出一声嗤笑。
她隨手揉废了平底锅,像是丟垃圾那般隨意。
野兽不需要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