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传首
回师的路,走得並不快。
不快,並非因为兵疲马乏,而是因为这支队伍带回来的东西太重。
那非金银財宝的重量,而是一个压在整个山南道百姓心头的噩梦。
队伍最前方,一桿大旗迎风招展,旗杆顶端並没有掛什么旌节,而是挑著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笼子。
木笼子里,盛著一颗头颅。
为了防止腐烂,李智云特意找来石灰粉醃製了一遍,此刻看起来灰白渗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透过木笼,依旧瞪视著这片被他祸害过的土地。
“都给某喊起来!”
侯君集骑在马上,手里马鞭指著路旁的村落,衝著士卒吼道:“刚刚吃过饭!都嗓门大点!”
“诺!”
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卒齐声吶喊,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朱粲已死!”
“伽罗楼王已被楚国公斩首!”
“以后不用怕了!朱粲死了!”
这声音顺著官道,传进了沿途那些死气沉沉的村庄和坞堡。
起初並没有人敢出来,百姓们被流寇嚇怕了,听到马蹄声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直到队伍走过,几个胆大的村正趴在土墙后面,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当他们看清那面“唐”字大旗,看清旗杆上那颗狰狞的头颅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確实是朱粲。
哪怕化成灰,南阳人也认得那张脸。
“死————死了?”
一个老村正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墙后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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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死了!那畜生真死了!”
老人的哭喊声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越来越多的百姓从藏身处涌了出来,他们衣衫槛褸,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还带著伤。
他们不敢靠军队太近,只是远远地跟著,看著那个木笼子,一边哭一边笑,有人甚至抓起地上的土块,狠狠地朝那个方向砸去。
李智云骑在白马上,听著身后动静,面色平静。
他没有阻止百姓的跟隨,也没有驱赶他们。
这是他要的效果,杀人是手段,安民心才是目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菊潭县,县衙大堂。
吕子臧手里捏著斥候刚送来的急报。
“两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连朱粲都被阵斩了?就在土门渡?”
“千真万確。”
斥候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冷汗:“属下亲自去看了,汉水边全是尸体,江水现在还是红的。那李————李智云把朱粲的头割下来,正一路传首示眾,往內乡去呢。”
吕子臧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回胡床上。
他原本打的算盘是坐山观虎斗,朱粲虽然凶残,但毕竟根基不稳,李智云虽然势大,但毕竟是客军。
两虎相爭,必有一伤,他这个南阳郡丞正好可以待价而沽。
可谁能想到,这哪里是两虎相爭,分明是屠夫杀猪。
那个李智云,下手太狠、太快、太绝。
“郡丞,咱们怎么办?”旁边的副將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趁著李智云兵疲將寡,咱们————”
“混帐!”
吕子臧猛地瞪了副將一眼,把急报甩在他脸上:“立足未稳?人家那是携大胜之威!这时候去触霉头,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比朱粲的还硬吗?”
他在堂內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
“传令!全军拔营!”
“去————去哪?”
“回郡治!”吕子臧咬著牙,做出了决定,“把菊潭让出来!另外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內乡!”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头,什么时候该缩头。
面对这样一位能把朱粲连根拔起的狠角色,如果不表现出足够的恭顺,下一个被装进木笼里的,可能就是他吕子臧。
相比於吕子臧的识时务,另一边的反应则更加不堪。
距离內乡一百多里的山道上,一支残兵正在狼狈逃窜。
这是朱粲麾下大將李邪的队伍。
他本来带著不少人在外围策应,准备隨时支援朱粲攻打內乡,可还没等到攻城的命令,等来的却是朱粲身首异处的消息。
“快!都快点!”
李邪一边抽打著战马,一边回头张望,仿佛李智云的刀就在脖子后面比划著名。
“將军,咱们往哪跑啊?”手下的偏將带著哭腔问道,“大王都没了,咱们还能去哪?”
“去弘农!找杨玄感————不对,杨玄感早死了————去找王世充的人!”
李邪此时已经慌不择路,他很清楚自己平时跟著朱粲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李智云既然为民除害,就绝不会放过他。
“把抢来的那些女人都扔了!带著累赘!”
李邪看著后面拖拖拉拉的队伍,恶向胆边生,拔刀砍翻了一个走得慢的亲兵:“只带金银和粮食!谁敢掉队,某先劈了他!”
这支曾经在南阳盆地横行霸道的队伍,此刻就像是一群被猎狗惊散的野兔,连旗帜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头扎进茫茫大山,连夜向著弘农郡逃去。
数日后,內乡城外。
原本萧瑟的城外旷野,此刻人山人海。
不仅是內乡城里的百姓,就连周围几个县的乡绅、流民,听闻消息后都急匆匆赶了过来。
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一座用黄土临时夯筑的高台已经搭好。
台子不高,只有丈许,但足以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东西。
李智云身披明光鎧,外罩猩红战袍,腰悬横刀,大步登台。
在他身后,两名铁塔般的亲卫抬著那个木笼子,重重地放在高台中央的木架上。
“开笼!”
李智云一声令下。
侯君集上前,一把扯掉木笼上的黑布,將那颗灰白色的头颅取了出来,高高掛在一根早已立好的木桿之上。
“哗一—”
台下数万军民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掩面,但更多的人是死死盯著那颗头颅,眼神中充满了快意和宣泄。
那就是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
那就是那个號称“食之美者,寧过於人肉乎”的迦楼罗王。
现在,他只是一块掛在木桿上、任人围观的烂肉。
李智云走到台前。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
他没有用官腔,也没有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他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乡亲们!”
“都看清楚了!”
李智云指著那颗头颅:“这就是朱粲!这就是那个自称可达寒贼的畜生!”
“他死了!被咱们唐军砍了脑袋!”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我知道,你们怕。”
李智云放缓了语气:“你们怕今天杀了朱粲,明天又来个刘粲、王粲,你们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转眼又没了。”
台下,不少百姓低下了头,轻轻啜泣。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谁知道下一个来的会不会更狠?
“但我李智云今天在这里把话撂下!”
李智云倏地拔出横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只要唐旗还在內乡城头飘著一天,这南阳的地界上,就绝不许再有吃人的恶鬼!”
“谁敢动百姓一粒粮,我就斩断他的手!谁敢伤百姓一条命,我就要他的脑袋!”
“这颗朱头,就是榜样!”
话音落下,李智云一刀劈在面前的栏杆上,木屑纷飞。
片刻沉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吶喊:“唐公万岁!”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唐公万岁!”
“大总管万岁!”
数万人的吶喊声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云霄。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不再是出於恐惧而下跪,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膜拜这位给了他们活路的保护神。
站在台侧的褚遂良看著这一幕,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
他转头对身边的父亲褚亮说道:“阿耶,这就是民心啊!有此民心,何愁大业不成?”
褚亮老眼中精光闪烁,他微微点头,低声道:“杀一人而安万民,国公这手段已有王者气象,看来咱们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高台之上,李智云收刀入鞘。
“传令。”
李智云转过身,对身后的眾將吩咐道:“这颗头悬掛三日,之后传首西京,向唐王请功。”
“另外,开仓放粮。”
他解下披风,隨手扔给亲卫:“今晚,让全军和百姓都吃饱,日子以后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