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归附带来的暖意尚未在军中彻底散去,北面斥候带来的消息,就给这初定的渭北局势蒙上了一层肃杀。
时近清晨,中军大帐內,李世民刚用湿布巾擦过脸,李智云还在梳理有些打结的头髮。
帐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派往北面的斥候队正段七带著一身尘土,大步跨入帐中,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稟大都督、尚书令!西北方向发现大股敌军踪跡!”
李世民放下刚端起的温水碗,沉声问:“何处兵马?打的什么旗號?距此多远?”
“回大都督,未见明確旗號,儘是胡骑装扮,约有两三千骑,混杂少量步卒,看其衣甲杂乱,兵刃不一,不似官军,倒像是流寇。其先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行军速度极快!”
“胡骑?流寇?”李世民皱起眉头,转头望向舆图,“这渭北之地除了零星马匪,何时聚起了这般规模的胡骑?”
李智云匆匆將头髮束成马尾,咬著袖子套上护腕,含糊道:“若我所料不差,应是胡贼刘鷂子。”
“刘鷂子?”
李智云点头,语气肯定:“我经营渭北,於此地豪帅、流寇皆有查探。此人真名刘拔真,羌胡混杂血脉,因其人颈后有一鷂子形状的胎记,故得此諢號。”
“早年是活跃在陇山一带的马贼头目,性情彪悍,骑术精湛。去岁关中乱起,他趁势带著部眾窜入渭北,劫掠乡里,兼併小股势力,如今已成气候。”
“昨日接收云阳时,便有本地父老提及,与我先前所获线报正好印证。此人近来在富平、华原一带活动频繁,麾下能战之骑已逾两千。”
李世民盯著舆图,冷哼一声:“两千胡骑就敢来撩拨我上万大军?这刘鷂子是嫌命长了?”
“不然。”
李智云摇头道:“二哥,此人虽为流寇,却非无脑莽夫。他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趁虚而入,一击即走。”
“他定是探知我大军北上,主力步卒居多,又连日行军,以为我军疲惫,故想凭藉骑兵之利突袭骚扰,若能侥倖得手,便可大肆劫掠粮草輜重,甚至挫动我军锐气。若事不可为,也可仗著马快远遁。”
他缓了口气,继续分析:“其部眾悍勇,单兵骑射或许不弱,但缺乏纪律,胜则一拥而上,败则四散奔逃,攻坚、守城非其所长,唯野战中凭藉机动性逞威。”
李世民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来得好!正愁北上之路太过顺畅,缺一块磨刀石来练练兵,也让晋阳来的儿郎们看看关中胡骑本事如何。如今他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他摩拳擦掌,不忘向李智云问道:“五郎,你在关中与他们打交道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智云早已成竹在胸,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条乾涸的河床附近:“此处地名野狐滩,地势开阔,略有起伏,利於骑兵驰骋,但其东南侧有一片矮林,可藏兵马。”
“刘鷂子求胜心切,又自恃骑兵迅捷,见我大军阵仗,必想以快打慢,冲乱我军阵型。”
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所以他要快,我们便给他一个快不起来的泥潭;他要衝阵,我们便给他一个撞不碎的龟甲。可將计就计,就在这野狐滩,以其最擅长的野战,葬送其最倚仗的骑兵!”
“五郎细说。”李世民目光炯炯。
“我军步卒为主,可示敌以弱。今日拔营,做出大张旗鼓向三原进发的姿態。再选一稳重之將,率领前军步卒及部分輜重,行至野狐滩便停下,广立旗帜,佯装主力在此扎营休整,士卒可故作鬆懈,引刘鷂子来攻。”
“同时,精选骑兵提前移至东南矮林之后埋伏,待刘鷂子全军出击,猛攻我前军步阵之时,伏兵尽出,直插其侧后。”
李世民接口道:“步阵坚守,吸住敌军主力,骑兵侧击,断其归路。好!此策正合我意!步阵主帅,非韩世諤莫属,他沉稳持重,足以当此任。伏击之骑,便由……”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五郎,你亲自指挥如何?你部下骑卒更熟悉此地情况,与韩从敬、孙华配合也更为默契。”
李智云並未推辞,拱手道:“义不容辞。”
“好!”李世民用力一拍李智云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升帐议事!”
低沉的聚將鼓声很快响彻大营。
各级校尉以上军官闻讯,无论正在用餐还是休息,皆立刻披甲持刃,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不过盏茶功夫,帐內已是將星云集。
左侧以韩世諤为首,李孝常、孙华、韩从敬等关中诸將肃立;右侧则是刘弘基、殷开山、段志玄、姜宝谊等晋阳旧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並立於舆图前的李世民与李智云身上。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斥候军报与敌情分析道出,帐內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愤慨与轻蔑。
“区区胡寇,也敢捋我大军虎鬚?”
“正好拿他们的项上人头,给咱们的功劳簿狠狠添上一笔!”
待声音稍减,李世民开始下达军令:“韩世諤!”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兵马,並调刘弘基部两千步卒,共计五千人,明日为前军,护送部分輜重,大张旗鼓行进至野狐滩停止,依地形立营,多设旌旗,广布疑兵。若刘鷂子来攻,务必坚守阵线,吸住敌军,不得有误!”
“末將遵令!”韩世諤抱拳领命。
“五郎!”
“请大都督吩咐!”李智云亦以军礼应之。
“命你统率孙华、韩从敬所部骑卒,及段志玄所率五百晋阳精骑,共计一千五百骑,即刻前往野狐滩东南矮林之后潜伏。待敌军大举进攻韩世諤部时全力出击,直插敌阵侧后,务求一击破敌!”
“得令!”
“其余诸將,隨我坐镇中军,策应各方!”
“诺!”眾將齐声应命,声震帐篷。
军议散去,眾將各归本部准备。
李智云回到自己营区,孙华和韩从敬早已等候在此。
“尚书令,真要打埋伏啊?”孙华搓著手,脸上满是兴奋,“某早就想会会那刘鷂子了,听说他手下有几个硬茬子。”
韩从敬则更关心细节:“尚书令,野狐滩那片林子不大,一千五百骑藏进去,会不会被对方的游骑发现?”
李智云一边检查著自己的弓弦,一边道:“刘鷂子骄狂,注意力必然都在前军大营上,只要小心些就问题不大。此战关键,在於韩僕射的步阵能撑多久,以及我们出击的时机,段志玄。”
鬼知道这廝怎么想的,根本没去见部下,而是跟著李智云来到了他这边。
“末將在!”段志玄神情振奋。
“你部晋阳骑兵装备精良,衝击力强,届时为全军锋矢,直衝刘鷂子可能所在的中军。”
“末將明白!”他眼中战意昂昂。
士卒们小心地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口衔木枚,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开始移动,向著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不多时,士卒们小心地用厚布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將木枚合在口中。整支骑兵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向著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而后,唐军主力如期拔营,旌旗招展,鼓號齐鸣,沿著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行进。
前军韩世諤部带著大量輜重车辆,行进速度不快,午时前后,如期抵达野狐滩。
正如李智云所料,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唯有东南边缘那片不大的矮林显得有些突兀。
韩世諤下令停止前进,就地依託几处缓坡和那条乾涸河床,构筑起简易营垒,並將携带的眾多旗帜遍插营地,远远望去,炊烟裊裊,人马喧譁,確实像大军主力在此休整的模样。
与此同时,数里外,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刘鷂子麾下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断在唐军前营四週游弋窥探,將看到的情报飞速传回。
未时刚过,一道黑线从地平线涌现,隨即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马蹄声起初如同闷雷,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最终匯成席捲原野的轰鸣。
数千胡骑如蝗虫过境,围绕著一桿绣著怪异鷂鸟图案的大纛,出现在野狐滩西北方向。
这些骑兵衣甲杂乱,皮袍、铁片、甚至抢来的隋军制式鎧甲混穿在一起,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应有尽有。
他们纵马飞驰,毫无阵型可言,口中发出各种怪叫呼哨,脸上带著劫掠前的亢奋与残忍。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却极为精悍,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皮袄,敞著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以及脖颈后那鷂子形的青色胎记。
他望著远处的唐军营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儿郎们!”
刘鷂子举起手中带著倒鉤的马鞭,指向唐营,高呼道:“看见了吗?是南人的营寨,里面有南人的財货!南人的粮食!隨我衝进去,抢光他们!”
“杀啊——!”
胡骑们发出震天嚎叫,不需要更多鼓动,在各自头领的带领下,开始缓缓加速,如同一股浑浊浪潮,向著韩世諤精心布置的步阵汹涌扑去。
野狐滩东南的矮林之后,李智云伏在马背上,透过林木缝隙,静静注视著远处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胡骑烟尘。
他身后的一千五百骑皆已上马,刀出鞘,弓上弦,无声地排列成突击阵型,只有战马因感受到大战將至的紧张,而不安地打著响鼻。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草木和敌人身上的腥膻气味,李智云放缓呼吸,感觉到心跳在加速。
他越来越兴奋了。